但在当下,在那个共同的、更为巨大的威胁面前,他们是唯一的、天然的盟友。
短暂的会晤很快就结束了,他们没有达成任何书面协议,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经在两人之间建立。
罗斯福亲自摇着轮椅,将丘吉尔送到庄园的门口。他不再需要助行器,也不再需要儿子的搀扶。他就那样坦然地坐在轮椅上,与这位未来的盟友告别。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是坐在轮椅上的、冉冉升起的新霸主;一个是身躯依旧硬朗、但背影却透着一丝帝国黄昏气息的旧日雄狮。
看着丘吉尔的汽车消失在车道的尽头,罗斯福摇着轮椅回到了露台,他的妻子埃莉诺正在那里等他。
“你觉得他怎么样?富兰克林。”埃莉诺问道。
罗斯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味着刚才的谈话。然后他给出了一个复杂的、既是私人的、也是地缘政治的评价。
“他是一头华丽的、年老的猛兽。”罗斯福的眼中,闪烁着欣赏与算计交织的光芒,“一头拼尽全力,保卫着自己那片正在褪色的、昔日荣耀的英国斗牛犬。对于德国的危险,他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但是,”他话锋一转,“他终究是一个属于十九世纪的人,在妄图用十九世纪的思维来解决二十世纪的问题。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那无法拯救大英帝国。而我们……”
罗斯福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我们,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在心里补上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更为真实的话:
“他,将是战时最完美、也最不可或缺的盟友。但战争之后的和平,那个由我们来主导的世界新秩序……必须也只能是一个‘美国治下的和平’。”
?第145章:嘤之恶来:美梦的诱惑
返回酒店的汽车,在平坦的公路上安静地行驶着。
温斯顿·丘吉尔靠在后座柔软的皮革上,双目紧闭,手中那支已经熄灭的雪茄被他无意识地捻动着。
他正在自己的脑海中,以惊人的记忆力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刚刚与罗斯福的那场会面。每一个词,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停顿。
车窗外是1933年9月的美国,与他记忆中那个萧条、破败、死气沉沉的英国不同,这片土地上正展现出一种奇特的、混乱却又充满活力的景象。
他看到了平民保育团的年轻人们在路边种下树苗,他们的脸上有汗水,更有笑容;他看到了远处的工地上,巨大的工程机械正在轰鸣,一座新的水坝正在拔地而起。
整个美国就像一个被注入了强心针的巨人,虽然步履尚有些蹒跚,但肌体正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而这一切的动力来源,都指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丘吉尔发自内心地敬佩罗斯福的力量。那种无视规则、打破常规、将整个国家机器拧成一股绳的强大意志,正是他自己梦寐以求,却又在英国那僵化的政治体制中求之不得的东西。
但同时,他又完全无法理解罗斯福。
“一个自己阶级的背叛者。”丘吉尔在心中给出了这样一个定义。他无法想象,一个出身哈佛的纽约贵族,会发自内心地去为那些码头工人、失地农民的利益,而向自己所属的阶层挥起屠刀。
这在他这个信奉帝国荣耀、坚守贵族传统的托利党人看来,这是不可思议的,甚至是违反自然规律的。
这究竟是一种更高明的民粹主义骗术,还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新大陆的圣徒”情结?他不知道。
这种困惑,让他想起了不久前苏联篇章中,天幕上播放苏联篇章时,所展现的那部被标注为“未来英国喜剧”的奇怪影像的片段。
喜剧?丘吉尔在心中冷笑。那简直就是一部在唐宁街和白厅里,每日每夜都在上演的、写实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纪录片!
他想起了影像中那个永远彬彬有礼、永远能用一套复杂到无人能懂的官僚辞令,将首相所有改革意图都扼杀在摇篮里的内阁秘书汉弗莱·阿普比爵士。
“我的上帝……”丘吉尔痛苦地想,“我几乎能在外交部、财政部的每一个常务次官的脸上看到汉弗莱爵士的影子!”
当他警告德国正在撕毁凡尔赛和约秘密重整军备时,他们会说:“温斯顿,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任何‘草率的行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当他呼吁增加皇家空军的预算时,他们会说:“这需要经过一个‘跨部门的、全面的财政评估’,以确保其‘程序的正当性’与‘长期的可持续性’。”
他们是“程序”的忠实信徒,是“稳定”的坚定捍卫者,是“不作为”这门艺术的最高级大师。在他们的掣肘下,任何大胆的、有远见的变革都寸步难行。
所以,他才会对罗斯福说出那句“希望你来当一年首相”的话。那不是玩笑,那是一个被自己国家那套“高效的无能”体制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实干家发自肺腑的、绝望的呐喊。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试图在上面为大英帝国规划出一条可行的、应对未来危机的航线。
方案A:神圣同盟。
英国、法国、美国,组成坚定的反法西斯同盟。利用经济、外交和最终的军事手段,彻底遏制、制并最终消灭纳粹德国与苏维埃俄国这两个对文明世界构成致命威胁的极权政体。
这是最符合道义、也最符合他个人信念的方案。
但他刚写下标题,就看到了其中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想起了巴黎的戴高乐。是的,那位被天幕“预言”了的法兰西救星正在积极地整军备战。但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卫法国的领土,是为了雪洗1940年的耻辱!他会让法国的青年为了保卫波兰或者捷克斯洛伐克,就去主动进攻德国的齐格菲防线,流尽最后一滴血吗?绝无可能!戴高乐的爱国主义,首先是法兰西的,而不是欧洲的。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同胞。那些经历了一战“绞肉机”的英国民众,会同意为了遥远的、大陆上的争端,再次将自己的儿子送上战场吗?不会的。他们已经被和平的幻想,麻醉得太久了。
最后,是罗斯福。他会提供武器,会提供金钱,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支持同盟。但是,在珍珠港的炸弹落下之前,他能或者说会说服国会将数以百万计的美国青年派到一场“欧洲人自己的战争”或者对苏维埃的远征中去吗?同样不可能。
一个需要发动全面战争的战略,却找不到一支愿意去流血牺牲的、庞大的陆军。这个悖论让丘吉尔的笔停在了纸上。
他烦躁地将这一页划掉。
他靠在椅背上,凝视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一种可怕的、他自己都厌恶的思绪,悄然浮上心头。
既然,正义的、勇敢的道路走不通……那么,那条懦弱的、自私的、被他所不齿的道路呢?
他第一次设身处地地站在了他的政敌——张伯伦那些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他发现,那条道路虽然充满了背信弃义,却有着一种魔鬼般的、无比诱人的“合理性”。
……如果,我们不去对抗德国呢?
……如果,我们默许它撕毁和约,默许它吞并奥地利,默许它染指捷克呢?
……如果,我们用尽所有的外交手腕,去安抚它,去满足它除了挑战大英帝国之外的一切野心,并最终将这头被喂养得膘肥体壮的猛兽,引向东方那片广袤的土地呢?
一个宏大的、血腥的、却又让大英帝国能置身事外的幻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纳粹的十字,与苏联的红星,在东欧平原上,进行着一场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同归于尽的厮杀。数以千万计的斯拉夫人和日耳曼人,在互相毁灭。而大英帝国安坐于海峡对岸,受皇家海军的庇护,冷静地观看着这场两败俱伤的恶斗。
直到双方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大英帝国再以“和平仲裁者”的身份,登上欧洲大陆,去重新建立一个符合自己利益的、可持续百年的新秩序。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他知道这是在玩火,是在与魔鬼做交易。这是一个建立在无数他人尸骨之上的、无比自私、也无比脆弱的“美好梦境”。
他知道这是一种“掩耳盗铃”式的自欺欺人,因为猛虎一旦出笼,绝不会按照你指定的方向去捕食。
但此刻,他却悲哀地理解了,为什么国内的那些“蠢货们”会对这个梦境如此的痴迷。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让英国的母亲们再次为自己儿子的死亡而哭泣的方案。
丘吉尔睁开眼,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疲惫。
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清晰的目标——联合美国,对抗德国。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手持宝剑,前来寻找屠龙伙伴的圣乔治。
但现在,他的心中充满了比来时更多的矛盾与忧思。他见识了盟友的强大与深不可测,也看清了自身战略的困境与无力。
他知道那条“绥靖”之路是通往地狱的捷径,但他却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另一条,能让自己的国家付出更小代价的、通往胜利的道路。
?第146章:地下世界的“新政”——委员会
丘吉尔的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了著名的纽约公园喜来登酒店的门前。这座装饰艺术风格的宏伟建筑是曼哈顿最顶级的酒店之一,以其奢华和对客人隐私的绝对保护而闻名。此刻,它正被美国特勤局的外围人员暗中布置得如铁桶一般。
当丘吉尔在他那些美国“生意伙伴”的簇拥下,沉着脸迈着他那标志性的略显笨重的步伐走进酒店那金碧辉煌的大堂时,另一个人正从他身旁优雅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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