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西方世界数百年才完成的工业化、一个将纳粹德国的千万大军碾得粉碎、一个将红旗插遍半个欧洲、一个将人类送入太空、一个让全世界都为之颤抖的强大帝国!这……这难道不正是我们斯拉夫人一直以来所梦想的、那个伟大的‘第三罗马’吗?!”
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流亡贵族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萨维茨基的语气变得更加激动:“而斯大林!那个鞋匠的儿子!他用最残酷的手段,清洗了那些软弱的、亲西方的知识分子和腐朽的布尔什维克;他用最坚决的意志将整个国家锻造成了一部战争机器;他让俄罗斯的威名重新响彻世界!除了血统和信仰,他拥有一个伟大沙皇所需要的一切品质——残忍、强大、多疑、以及对土地和权力无限的渴望!”
他将杯中的伏特加一饮而尽,凑到众人面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注定要在“欧亚主义”和后世“皇俄”圈子内部流传的惊世骇俗之言:
“他,斯大林,是一位天生的、完美的沙的皇,满足了我们斯拉夫人对一个强大统治者的一切幻想。他唯一的一点、小小的瑕疵,就是他该死地信仰共产主义……说真的,哪怕他信仰的是撒旦都比这个要好!”
“你……你这是渎神!是背叛!”伊万诺维奇上校猛地站起来,指着萨维茨基,气得浑身发抖,“你竟然把那个杀害了沙皇陛下全家的恶魔,比作沙皇?!你背叛了上帝、沙皇和祖国!”
“不!上校!”萨维茨基毫不退让,“是你们这些活在过去的人,背叛了俄罗斯的未来!基里尔?那个靠着欧洲亲戚们的施舍过活的软弱绅士?他配不上俄罗斯的皇冠!如今,真正的沙皇在克里姆林宫!他是一位‘红色沙皇’,但他首先是一位能让俄罗斯强大的统治者!而我们,应该去思考如何在这位新统治者的阴影下,保存我们俄罗斯的文化和灵魂!”
“疯子!你们都疯了!”
咖啡馆里,彻底分裂了。保皇派的贵族们与激进的欧亚主义者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甚至扭打在了一起。
在角落里,一位罗曼诺夫家族的远亲脸色惨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复辟的希望已经不是渺茫,而是彻底地、可笑地烟消云散了。
他的同伴们,不再是团结一致的复国者,而是分裂成了两派:一派在为不存在的过去哭泣,而另一派则开始疯狂地崇拜着他们最大的敌人。
?第134章:旧日王侯——“悲情皇帝”?
比利时,斯滕诺克泽尔城堡。
奥托·冯·哈布斯堡,这位年仅二十一岁的奥匈帝国末代皇储,正独自一人,在他的书房里反复地观看一段从天幕上秘密录制下来的影像。
影像的内容是关于1913年的维也纳。天幕,以一种史诗般的、宏大到近乎冷酷的笔触,讲述了希特勒与斯大林,这两个未来的世界主宰是如何在那座属于他家族的、统治了中欧六个世纪的帝都,进行了一场宿命般的、跨越时空的对望。
而在这场宏大的叙事中,他的曾祖父的兄弟——统治了帝国长达六十八年之久的、伟大的弗兰茨·约瑟夫一世皇帝,却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可悲背景板。
天幕的旁白,是这样说的:【“……仪仗队簇拥着那辆由六匹白马拉着的、气势恢宏的座驾,年迈的哈布斯堡皇帝端坐其中……那一年,希特勒与斯大林都还是籍籍无名的年轻人,他们不约而同地,向着那高高在上的皇权投去了轻蔑而又充满野心的目光。”】
“背景板?注脚?还是在我们自己的首都?!”
奥托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橡木书桌上,英俊的脸庞也因愤怒与屈辱而微微扭曲。
几个世纪以来,哈布斯堡的姓氏就是欧洲的代名词。而现在,这个自称为“天幕”的新时代神话,却几乎懒得去提及他那位伟大的先辈的名字。
在他的心中,弗兰茨·约瑟夫一世,绝不仅仅是那个“年迈的皇帝”。
他想起了从小父亲和宫廷里的老臣们,向他讲述的关于这位皇帝的那些近乎圣人般的故事。
那是一个异常勤奋的君主,在长达六十八年的统治生涯里,他几乎每天都在凌晨四点起床,用冷水洗漱,然后在他那间朴素的办公室里开始一天超过十二个小时的工作,直到深夜。他睡的是一张狭窄的行军床,吃的是和普通士兵差不多的食物。
那是一个博学的君主,他能熟练地运用八种主要民族的不同语言去亲自批阅奏章,接待访客。
那更是一个承受了巨大个人悲剧,却依旧将“责任”二字看得比生命更重的男人。
天幕没有播放这些,它没有播放这位皇帝心爱的妻子——美丽的茜茜公主,是如何在日内瓦被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锥子刺死;它没有播放他唯一被寄予厚望的儿子——鲁道夫皇储是如何在梅耶林的狩猎小屋里与情人双双自杀,给他留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尽痛苦。
在奥托看来,他的这位先辈几乎是一个为了帝国而牺牲了个人一切幸福的完美的、哲学王般的君主。
他用尽了自己的一生,像一个辛勤的补锅匠,努力地维系着那个由十几个不同民族组成的、庞大而又脆弱的多民族帝国,使其免于分崩离析。
而天幕这个新时代的、最终极的历史裁判者,却选择性地无视了他所有的伟大与悲情。只是将他轻描淡写地塑造成了一个供那两个来自底层的“新人”,投以轻蔑目光的、腐朽的旧时代符号。
这在奥托看来是最大的不公,是对历史的、最无耻的背叛。
奥托的思绪,从1913年的维也纳,飘向了那改变一切的、仅仅一年之后的时间点——1914年,萨拉热窝。
天幕没有详细播放那场属于他们家族的悲剧,但它所引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却被作为了所有后续故事无法绕开的背景。
而这,更让奥托感到了一种被命运捉弄的、宏大的荒诞感。
“多么可笑而对称的悲剧啊……”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在心中痛苦地低语。
他理清了那条属于他家族的、被二十世纪两次最大灾难所贯穿的宿命之线。
1914年,在萨拉热窝,塞尔维亚的刺客用一颗子弹杀死了弗兰茨·约瑟夫一世的指定继承人——弗朗茨·斐迪南大公。
那颗子弹不仅终结了斐迪南大公的生命,也让他自己的父亲——当时还很年轻的卡尔大公意外地被推上了皇位第一继承人的位置。
那颗子弹最终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也最终导致了那庞大的哈布斯堡帝国在战火中分崩离析。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开端,是一场围绕着哈布斯堡继承人的谋杀。
而二十年后,天幕这个新时代的“神启”,在描绘那即将到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意识形态根源时,却又选择了一场发生在哈布斯堡帝都的、两个未来独裁者的“精神相遇”,作为其史诗的开篇。
而那时的皇帝,他那伟大的先辈则再次不幸地沦为了背景。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序曲,是一场以哈布斯堡皇帝为背景板的、关于新时代野心家的神话。
“我们哈布斯堡家族,究竟是犯下了何等罪孽?”奥托痛苦地想,“为何我们,总是要成为这两场人类历史上最大浩劫的注脚与牺牲品?难道我们家族在族历史上的唯一使命,就是为这些更大规模的屠杀提供一个华丽的、悲剧性的开场吗?”
这份巨大的、属于整个家族的悲剧感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他想起了1918年,帝国崩溃后,他的父亲卡尔一世被迫放弃皇位,带着整个家庭开始了漫长的、颠沛流离的流亡生涯。
他想起了1922年,在那个潮湿、贫穷的马德拉岛上,他那高贵而又忧郁的父亲因肺炎而过早地去世。
他记得在父亲那简陋的葬礼上,那些同样流亡的、白发苍苍的宫廷老臣们,是如何强忍着泪水向着年仅九岁的、懵懂的他,弯下腰恭敬地称呼他为——
“陛下。”
从那一刻起,他奥托·冯·哈布斯堡,就成了一个没有国家、没有王座、甚至没有未来的“皇帝”。他被迫以一个孩子的肩膀上扛起了一个已经化为尘埃的、庞大帝国的全部重量。
奥托并没有像许多其他的流亡君主一样,在对过往的哀悼和对未来的幻想中沉沦下去。
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天生的、本能的政治动物。
在从西班牙的高中毕业并于比利时的鲁汶大学获得了政治学博士学位后,他便以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精力,积极地投身到了这个世纪那动荡的政局之中。
他的书房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有他写给奥地利、匈牙利、捷克等国那些依旧心向哈布斯堡的“正统派”团体的信件;有他亲自起草的关于如何建立一个超越民族主义的、统一的“多瑙河联邦”,以对抗纳粹德国和苏维埃俄国双重威胁的详尽政治构想;还有他与英、法等国一些同情他们的政客进行秘密联络的记录。
他有计划,有理论,有行动力。他曾坚信,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努力,能够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为他那古老的家族重新争得一席之地。
但天幕的降临,将他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天幕不仅向他揭示了未来的结局,更向他揭示了一套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全新的“权力游戏规则”。
“我该如何用我这套关于‘邦联制’、‘共同文化遗产’和‘超国家认同’的、理性的政治构说,去对抗希特勒那种,只需要一个手势、一句‘一个民族,一个帝国,一个元首’的口号,就能让数百万人为之疯狂的原始部落式的煽动?”
“我该如何用我这套关于‘贵族责任’和‘君主立宪’的古老传承去对抗共产党人那种只需要一句‘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就能让无数底层人燃起希望之火的、阶级斗争的叙事?”
他痛苦地发现,他所擅长的一切——那些基于理性、传统、精英阶层之间的外交与妥协都已经过时了。
世界已经不再关心你的血统是否高贵,你的理论是否完善。世界只关心你的口号是否足够简单,你的意识形态是否足够有煽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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