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合体的意大利西装，金丝眼镜，显得精明干练，他快步绕到另一侧，给孙明远拉开车门。

    孙明远迈步下车，他就不同了，还是老一套，简单的休闲夹克和西裤，与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不过到了他这种层次，穿什么并不重要，只要他一直成功，他的标新立异也会被不断吹捧！

    孙明远上下看了看，楼体上，“东方置业”的Logo醒目而大气。楼下，货柜车穿梭不息，工人们忙碌地装卸货物。

    这里，是无数港资、台资乃至外资企业北上设厂，开展“三来一补”业务的首选之地，也是东方置业旗下最具代表性的收租资产之一。

    “孙生，请看，我们这十六栋工业大厦，全部满租！主要是电子和塑胶制品厂，都是香港过来的老客户，订单排到明年年底了！”曹向东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自豪与兴奋，引领着孙明远走入大厦内部。

    内部空间开阔，规划合理，货梯、通风、消防设施的配置都超过香港那些个工业大厦，而透过一些敞开的厂房大门，可以看到里面流水线高速运转，工人们埋头工作的火热场景。

    “很好，”孙明远微微点头，语气平静，“租金回报率怎么样？”

    “还不错！”曹向东立刻回答，“深圳地价这几年涨得厉害，现在这片的租金，比三年前翻了一倍还不止！现在我们这一块已经进入到正循环，如无意外，以后的租金还会越来越多！”

    孙明远点点头，虽然他不怎么管东方置业，但东方置业的发展模式完全是他规划的，初期，他们建商品房卖给率先在深圳买房的香港人，快速回笼资金。

    随后，战略重心立刻转向建设高标准、大规模的工业大厦，香港制造业北移大势已定，他以优于港岛的条件（空间大、租金相对低、政策支持）吸引了大批港商入驻，做起了“包租公”的生意，而且也算是囤楼，以后日子不好过了，卖掉就行。

    这一步棋，走得精准无比，不仅带来了稳定且持续增长的现金流，更推动了深圳的工业化进程，与地方政府的发展目标高度契合，所以深圳也非常舍得给土地，他们拿到的地价相当的优惠，现在还在开放。

    不过时至今日，也该开始下一步了……孙明远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楼天台，整个工业区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更远处，是深圳市区不断拔高的天际线。

    “孙生，现在形势一片大好！”曹向东迎着风，意气风发地指着周边尚存的一些空置地块，“不管是香港，还是深圳，形势都很好，出人意料的好！

    东方广场和八卦楼项目也就算了，都有重大意义，而且总部帮助容易，可您现在帮助内地国企脱困，到一个省就给一两亿，已经引起了轰动……我们的资金已经相当紧张……”

    孙明远没有立刻回应，他凭栏远眺，目光似乎越过了深圳河，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向东，英国人还有几年就要滚蛋了。

    临走之前，他们和那些鬼佬资本，肯定会用尽最后的机会，把香港的地价、房价炒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离谱的高度，捞最后一票，顺便给未来的特区政府埋下地雷。”

    他顿了顿，留给曹向东思考的时间，“所以，我们的战略要变。从现在开始，东方置业在香港，停止一切新的买地行为。

    不仅不买，我们要趁着现在这波最后的疯狂，把我们八十年代在香港低价囤积的那些土地和旧楼项目，迅速开发完成，然后——卖出去！套现！

    我们自己的资金不够，那就找人合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在回归前，完成所有的开发，并迅速销售出去，1997年7月1日前，我不希望手里还有一大堆香港物业，除了中环的总部大楼以外，其他的统统处理！”

    “全部…卖掉？”曹向东彻底惊呆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香港是他们的根基之地，是曹家乃至绝大多数港商信仰的“遍地黄金”之所，囤地捂盘、待价而沽是行业铁律。孙明远这操作，简直是逆流而行！

    “对，全部卖掉。”孙明远重复道，不容置疑，“趁着高点，兑现利润。然后把赚到的所有钱，全部投入到内地市场！”

    他伸出手指，指向脚下这片热土：“这里，才是未来！香港，弹丸之地，格局已定，上限可见。而内地，960万平方公里，十几亿人口，城市化刚刚起步，消费市场即将爆发！

    这里的广阔天地，足以容纳十个、一百个东方置业！我们的未来，在内地的大小城市，在每一个新兴的商圈，在每一个老百姓的家门口！”

    孙明远接着阐述他的具体规划：“25个东方广场能干什么事情，我要建设五百个，乃至一千个，遍布全国大中城市！

    到时候，数以百计、千计的连锁超市、专卖店和卖场，还有电影院，那将是一条足以影响整个国家的商品销售网络，控制了它们，明远财团和东方置业就立于不败之地……”

    “我每到一地，就收购那些濒临破产的工厂土地，目的就是为了搞东方广场！”孙明远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那些工厂过几年肯定就彻底不行了，到时候正好可以盖东方广场二期、三期工程！”

    “开发过程中，要优先吸纳原工厂的下岗职工，经过培训，安排到物业、安保、保洁、商户等岗位。

    如此既赚到了钱，又解决了地方政府的就业难题，维护了社会稳定，这笔政治账，比经济账更重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得到中央的真正认可，才能在内地这片市场根深叶茂，长远发展。”

    曹向东听得心潮澎湃，又夹杂着巨大的震撼，孙明远的视野和格局，完全超越了他的理解范畴，没想到还可以这么玩。

    他对孙明远的内地战略完全认同，也看到了无比光明的“钱景”，但出于对香港的特殊感情和路径依赖，他还是忍不住问：“孙生，我完全同意加大内地投资。可是……香港那边，我们一点不留吗？全部清空，未来我们在香港商界岂不是……没有影响力了？”

    孙明远闻言，轻轻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然甚至“轻视”， “向东，眼光要放长远。香港，不过一隅之地，它的繁荣，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随着中国的不断开放，香港也会回到应有的位置！

    我们的舞台，是整个中国内地！在这里扎下根，做出贡献，赢得认可，我们所拥有的影响力，将远远超乎你的想象，那将是覆盖全国、直达天庭的真正影响力！

    香港那一亩三分地的所谓影响力，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了，也不是不回去，我需要等待英国人吹起的泡沫破灭，到时候那些个中小房地产企业高价囤积的土地，不都是我们的吗？我们的东亚银行正在高速发展，掌握了银行，你还怕没有土地吗？！”

    这番话一出，曹向东彻底服气，没有再争论，也就在此时，李黄瓜也来到了深圳，当然了，他和孙明远不同，被孙明远折腾一番后，他的发展方向变成了三大块，房地产、港口和加拿大的石油公司。

    随着中国开放大局已定，李黄瓜也开始启动对国内的投资，他早早就锁定了与香港一水之隔的深圳特区西岸，那片被称为“盐田”的滩涂与浅湾区域。

    经过多轮艰苦而隐秘的谈判，李黄瓜旗下的和记黄埔港口控股集团，终于与深圳市政府达成了初步投资协议，将主导开发建设未来的盐田港区。

    这在此时看来，只是一项前景看好但仍需巨额投入、长期培育的基础设施投资。但在李黄瓜的蓝图里，这却是其全球港口帝国版图上至关重要的一颗新星，是扼守珠三角咽喉、分享中国大陆经济腾飞红利的核心战略节点。

    等到未来，这里巨轮穿梭、集装箱堆积如山、成为华南乃至全国最重要外贸门户之一后，他自然可以攫取巨大的利润。

    然而，这一世，历史的棋盘上多了一个不按常理落子的孙明远。孙明远对直接下场运营港口兴趣缺缺，他的精力是搞高科技和制造业，但他并非没有布局。

    作为香港董氏航运集团的重要战略股东（八十年代，董氏航运差一点破产，孙明远陆续投资，自然在董家危难时获得了可观股份，而其中一部分股份是帮助哈立德王子代为持有）。

    挺过了1986年的空前低谷后，世界船运业开始缓慢复苏，到了1992年，董氏船队的日子好过多了，这里面既有董老板的辛苦经营，也有孙明远的帮助。

    在其期间，董氏船队不仅拿到了稳定的沙特石油运输份额，还成为了明远钢铁澳洲至中国铁矿石航运业务的指定运输商，同时也成为了日照港的重要股东，等到孙明远沿着长江，搞水泥转运码头，董氏船队也是指定合作商，其与孙明远的捆绑越来越深。

    所以盐田港这个注定会伴随中国外贸爆炸式增长而“大红大紫”的项目，董氏集团自然不可能缺席，就算李黄瓜心里不爽，广东和深圳方面也要死活拉着孙明远一起入股。

    就这样，一个由和记黄埔主导、但董氏集团也占有相当比例股份、同时还有深圳本地国资参与的合资开发框架被搭建起来，李黄瓜虽仍是最主要的力量，但他想拿到50%的股权，自然不太可能。

    李黄瓜虽然无可奈何，但此时的他也招惹不起孙明远，相反，孙明远越是不待见他，他越要和孙明远搞好关系，没办法，孙明远的体量膨胀速度实在太快了！

    项目即将奠基，李黄瓜自然到来，孙明远本来无可无不可，不过广东的谢枢机和深圳市的李枢机，亲自出面邀请孙明远前来“看一看，提提意见”。

    这既是出于对这位能量巨大的“国务顾问”的尊重，也暗含着一层不言而喻的期待——如此重大的项目，您孙先生，总不能只是看看吧？

    孙明远也知道跑不掉，一行人行驶在尚显荒凉的规划区，几位领导对着巨大的规划图，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未来的深水码头、仓储物流园、保税区、以及如何与即将兴建的高速公路、铁路连接，打造立体交通枢纽……

    “规划非常好，眼光长远！”孙明远最后评价道，给予了充分肯定，“盐田港建成，必将成为驱动珠三角乃至全省经济发展的新引擎，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铺垫已够，谢枢机适时地、略带感慨地将话题引向了现实困难：“孙助理高瞻远瞩！只是……目前省里和深圳，一方面要集中财力保证港口、道路这些重大基础设施建设，另一方面，许多老国企的历史包袱太重，改革脱困的任务非常艰巨啊……”

    孙明远早就知道这一出，两亿港币自然甩了出来，虽然广东的领导早有预料，应该能拿得到，但还是有一些忐忑，2亿港币！在九十年代初，这是一笔足以解决很多问题的巨款！

    所以孙明远刚说完，罗枢机就激动地握住孙明远的手：“明远同志！这……这真是雪中送炭！我代表省委省政府，代表那些困难企业的工人们，感谢您！”

    罗枢机一边和孙明远握手，一边看向李黄瓜，李黄瓜先是愕然，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窝火涌上心头，孙明远这一手，真是“损人不利己”！

    孙明远这么干，以后任何资本（包括李黄瓜通过“中策”这样的平台进行低成本收购整合）再想以极其低廉的价格“薅羊毛”、获取这些位于黄金地段的工业用地，难度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地方政府有了孙明远的报价做参考，胃口肯定会被吊起来。孙明远用巨额资金，硬生生拉高了整个游戏的入场门槛和成本。

    孙明远这么一下子把自己塑造成了“有社会责任感”、“与国家共渡时艰”的爱国典范了，李黄瓜他以后在内地做生意，尤其是在涉及收购、拆迁、用工等问题时，舆论和地方政府会不自觉地将他的条件与孙明远进行对比！这种无形的压力和政治正确，极其讨厌。

    最要命的是，就是今天这个场合，孙明远开了这个头，他李嘉诚要不要跟上？孙明远为了支持国企改革一掷两亿港币还“白租”，他难道就一毛不拔，只顾着自己赚钱？广东省府和深圳方面会怎么想？舆论会怎么评价？这简直是道德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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