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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9节(第2页/共2页)

开来,并凝固成了新的现实。越抢购,越短缺;越短缺,价格便如同坐上了过山车般的陡峭轨道,嗖嗖地向上窜;价格涨得越快,人群便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愈发地疯狂起来,把整个国家卷入了某种自我啃噬的漩涡。

    往日门可罗雀的五金店门口,此刻人群拥挤吵闹。他们争抢的不是扳手锉刀,而是堆积在那里的毛线、被单、毛巾——这些被百货公司抢空了的日用百货,成了这里最后的机会。

    “毛线!新的!棉纶的!”有人高高举起一团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大喊着,立刻被扑来的人淹没。

    一个中年人用身体死死护住好不容易塞进怀里的三床棉布被里,涨红的脸上青筋暴起,对着一个试图伸手拉扯他手里东西的老妇人喊道:“别拽!我的!”

    老妇人枯瘦的手并未收回,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凶悍的光:“给我一床!匀我一床!娃娃没被子啦!”

    银行,则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前线”。原本象征着稳定与积累的地方,此刻成了恐慌最直接的泄洪口。储蓄多年的钞票,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倾泻而出。

    北城人民银行的营业厅里,往日只排三五人的柜窗前,此时队伍已经甩出大门,在烈日下蜿蜒成一条焦躁的长蛇。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

    队伍里,五十出头的教师王建国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军绿色帆布包,指关节用力得发白,里面是他和妻子二十年省吃俭用,一分一毛攒下的六千七百元整。

    昨晚,他和妻子盘算到半夜:这钱是给儿子娶亲备下的,现在,还要不要取?电视里说“放一部分”,广播里又安抚“主要必需品保证供应”。

    可早晨邻居老张跑来说百货大楼肥皂都没了!布告牌上刚贴出的新“指导价”上,盐价旁边那个手写的、比原先高出快一倍的潦草数字,像烙铁烫了他的眼睛。

    “取!全取!”他咬咬牙,用力往前挪了一步。队伍蠕动缓慢得令人心焦。汗珠顺着鬓角滚落,砸在他紧捏着一沓厚厚存折的手背上。

    柜面里,年轻的女柜员面色苍白,数钞的手指因为疲惫和紧张带着明显的颤抖,钱匣里的现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隔壁窗口传来柜员的喊声:“同志,五万元以上大额提前登记!今天先预约,明天取!”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和怒骂。王建国心跳得更快,下意识把布包捂得更紧了些。

    站在王建国身后的,是北郊东风机械厂供销科科长李卫东。他不同于前面那些急吼吼的普通市民,脸上更多的是焦虑和一种职业性的凝重。

    厂里刚开了会,形势异常严峻,厂长下了死命令:动用一切可调动的现金,囤!钢板、电机、铜材、轴承!马上!价格眼看着就要上天!

    “快!快啊!”李卫东心里火烧火燎,不耐烦地踮起脚向前张望。排在他前面的王建国,那只死死护住旧帆布包的手,微微颤抖着,泄露着主人内心同样汹涌的狂澜。

    整个中国似乎都在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疯癫中燃烧。钱,失去了它固有的意义,蜕化成一块块滚烫的、必须立即出手的铁。能买到什么已无关紧要,关键是把手里的纸币立即换成一切有形的、有重量的物品。

    家具厂的电工钱伟,一个从不抽烟喝酒的男人,用刚发的八十五块工资和找人借来的三百元,全部买了火柴,几辈子都用不然,堆得满满的,竟然引起了火灾。

    新婚的小夫妻张援朝和沈梅,拿出准备置办婚床的全部积蓄,在邻居的指引下冲到更远的乡镇供销社,在昏暗拥挤的店铺里汗流浃背地抢了满满四大袋子洗衣粉……

    恐慌像瘟疫般自我证实着。

    “没货了!” “那边也抢空了!” “涨价通知贴出来了!又涨了!”

    每一句在街头巷尾、在银行门口、在店铺内外传来的焦灼低语或绝望大喊,都如同往滚烫的油锅里洒下的冷水,瞬间引爆更剧烈的爆炸。消息在口耳相传中以惊人的速度变形和夸大,催生着更大范围的混乱。

    在南方某大型纺织工业城市的火车站广场一隅,一队队穿着灰蓝色工装、满脸疲惫却眼神凶狠的工人,正扛着巨大的包袱皮,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毛毯、被单、毛巾、成匹的布,甚至还有整箱整箱的线手套和劳保工作服!

    他们正试图挤上返回各自工厂的货运列车。带队的工会主席老刘,声嘶力竭地朝火车门方向喊:“让开点!让我们的东西上去!”

    这些物资并非厂里发给大家的福利,恰恰相反,是厂里库存告罄后,紧急命令全体工人轮流出动,带着仅有的现金和介绍信,奔向周边县市、乡镇供销社、甚至私人的小卖部,以近乎掠夺的方式扫来的!

    抢购已不再是市民个人的盲目行为,演化成有组织、成建制的哄抢。厂长在动员会上额角青筋直跳:“抢!抢回来就是功!不抢厂子就真停摆了!”

    在生存压力面前,秩序的外衣被粗暴扯下。无数只手伸向有限的物资仓库,一个厂与另一个厂,一个城市与另一个乡镇,争夺着最后的生存底线。

    恐慌蔓延带来的混乱远不止于此。更致命的打击,落在了维系国民经济血脉的金融系统上。短短半个多月,报告如雪花般飞向国务院,在巨大的红木会议桌上堆叠起来:

    “中原省报告:半月储蓄流失约12.5亿元……” “华南三省统计:城乡储蓄存款下降合计31亿元……” “华东重点城市及大型厂矿储蓄点出现挤兑现象,初步测算流失近15亿……”

    一份份简练而冰冷的电文,最终汇聚成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全国银行城乡居民储蓄存款,在不得到一个月的时间内,锐减超过300亿元人民币!

    巨大椭圆形会议桌围坐着高层领导及核心财经部门负责人,每一个人面前都摊开了这份“300亿”的初步汇总分析,以及源源不断送达的最新加急专报。

    坐在主位的杨总手里捏着那份核心报告,那份纸被捻得有些发皱,他似乎想寻找一点支撑力,但指尖的些微颤抖最终还是泄露出来。

    他放下材料,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同样凝重的面庞,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每个人面前,三百亿,像一个巨大的幽灵,盘踞在会议桌上空。

    财政部长沙哑着开口:“我们……估计不足啊。这势头……太快了。再这么下去,银根要被掏空,整个信用体系……”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谁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计委负责人声音带着沉重的挫败感:“不仅储蓄流失。各地报告,商品储备也在雪崩式消耗!抢购和生产加速双重挤压下,不少地方的粮库、布库、日用百货储备……已被抽干。”

    他随手抽出几张最新的电报简报,“这里,还有这里,已经开始动用战备储备……救急。这已经超出一般市场调控的范围了。”

    一位坐在外围位置的干部,声音不大,但吐字异常清晰,他补充道:“还有个数据,虽不精确但值得警惕:社会现金流动总量正在激增,远远超过了工农业总产值增速。钱……正在空转。而且速度……快到离谱。”

    终于,杨总深深吸了一口浓重呛人的烟,然后重重地呼出,到了现在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选择,他必须为自己的重大错误擦屁股,“急刹车,立刻停止‘价格闯关’。”

    就这样,一个充满豪情的激进计划,一个原本意图用猛药根除积弊的计划,却被汹涌而起的恐慌和抢购的巨浪硬生生拍死在了浅滩上。

    会议室里静默了几秒,随后,各种指令通过最快捷的渠道电传向全国各地:“各地立即冻结物价!恢复部分重要物资凭证凭票供应!”

    “紧急清仓物资,投放市场!库存告罄地区,可动用部分应急储备!”

    “所有有条件的工厂,开足马力,极限生产!平抑物价!稳定市场!”

    “一切关于价格闯关的讨论、部署、文件,即刻中断、收回!”

    “一切力量、一切行政和经济资源,必须立刻、全部转向一个唯一的目标:不计代价,扑灭这场由失控价格引发的滔天洪水!”

    ……

    孙明远庞大的产业帝国自然也在响应之列,他的水泥厂、食品加工厂、家电厂,更是被寄予厚望的“生力军”,合资企业拥有先进的管理和相对充足的资本,运转效率远超许多国营大厂。

    然而,在明远系内部,却执行着一套与其他疯狂增产的企业截然不同的指令,明远日照水泥厂虽然日夜轰鸣的机器,但随着低价购买的煤炭、石灰石原料减少,日本厂长开始小心起来。

    此时新的原料采购虽未停止,但开始按照订单需求量进货,虽然日照市政府和中国建材(中方股东)不断催促,但日本厂长不为所动,宁愿让部分机器停下来待命,也要先见到钱,反正就是不接受打白条……

    康师傅集团的榨油机的轰鸣声依旧响亮,但大豆仓库的库存却在不断下降,孙受财同样有些嘀咕,但他心里明白,儿子顾虑有道理,现在国内的大豆太贵了,还不如等一等进口大豆,还有二十来天,库存还是可以挺一挺的!

    而方便面厂包装线全速运转,但面粉、棕榈油库位警戒灯亮起后,督查组就蹲在原料仓库门口,精确统计着每一包面粉的出入库……

    北京明远电器厂则最引人注目,作为中国最大的电器生产企业,电视机、洗衣机、冰箱、空调等产品在抢购潮中简直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国营商业单位拿着一个个领导的批条堵着燕京电子领导们,而燕京电子的领导们则盯着日本总经理渡边。

    渡边耳边天天一堆人在耳边吹风,要求他加大马力,多生产,快出货,钱会给的,你先生产,但渡边还是坚决拒绝了,你们的,给钱,条子的不行……

    这种“保守”甚至“惜售”的操作,很快引起了更高层面的关注,正在全国范围内坐镇指挥、焦头烂额地动用各种行政和经济手段打压通货膨胀的彭首相,也从不同渠道听到了明远电器“异常”的消息。

    在一个深夜,彭首相拨通了孙明远在香港的专线电话,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似乎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显然孙明远也在熬夜处理事务。

    “明远同志,”彭首相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急切,“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千方百计增加供给,你们明远电器作为龙头企业,怎么能因为燕京电子一时资金供应不足,就不愿意多生产呢?

    现在家电是稳定市场信心的关键,百姓急需啊!你们这样做,不太妥当吧?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提,国家和地方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首相,我非常理解国家的难处,也全力支持平抑物价的政策。”孙明远的语气非常诚恳,没有丝毫敷衍,“我们现在也是在开足马力生产,出货量比去年同期大了很多很多,您可以去查我们的生产和销售记录。”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我的担忧在于后劲。我们过去三年,趁着生产资料价格低迷,为下属企业储备了大量低价原料,这是我们现在能赚钱、支持市场的本钱。

    但这批原料,总有耗完的一天,现在的原料价格,您知道,翻了几个跟头了?电价、运费都在涨!我们扩大生产的基础在哪里?”

    “更关键的是,我判断这一轮全民大抢购,是在政策刺激下提前释放了至少未来一两年,甚至更久的消费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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