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老爷子沉默片刻，抬头问秘书：“孙明远那边，可曾私下接触过李建宁？”
“首长，我们查了，孙明远山东省的主要领导仅限于公开场合的礼貌性寒暄，从没有单独会面或私下交流的迹象，他每次只去日照，办完事就离开，没有去过济南！”
“那就不是事先勾兑……”侯老爷子眼神闪烁，“这恐怕是李建宁代表的航天军工一系，也看中了白长秋在的协调能力，他们想借助白长秋，推动更多军民融合项目在山东落地，同时也应该是报复老梁的打压……直接掀了桌子！”
侯老爷子靠在椅背上，心思更为复杂，这个白长秋运气是真好，先被孙明远看重，推荐到日照，现在又遇到了山东一二把手大打出手，很可能直升山东省长。
老梁挤兑中央派下来的后备干部，中央是有气的，白长秋干得不错，他又可以拿到孙明远的项目进行分配，再加上李建宁手下的一班人马，在山东站稳脚跟希望很大。
他如果站在白长秋一边，应该可以换取天宇前往日照，但白长秋直升省长，直接进入到他们那个年龄段干部的第一梯队，影响就太大了！
虽然白长秋本来就在这个梯队中，但他在中央的影响力不够，所以这件事必须要商议一番，想了想，老爷子抓起了电话……
也就在同时，李卫国的座车进入三环内一片绿树掩映、戒备森严的静谧区域，最终停在了一座颇有年头的灰色小楼前。这里住着他的老首长，也是他父亲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并肩作战的老战友——陈老爷子。
推开那扇熟悉的红漆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墨香，陈老爷子正站在书案前挥毫泼墨，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李卫国，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瞬间绽开慈祥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长辈见到子侄般的欣喜。
“卫国？这么快就到了？路上辛苦了！坐，坐！”陈老爷子放下笔，热情的招呼着。
李卫国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老首长！不辛苦！看到您精神这么好，比什么都强！”
两人在靠窗的藤沙发上坐下，保姆端上刚沏好的热茶。简单的寒暄过后，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日照。
“说说吧，”陈老爷子啜了口茶，目光温和，“日照这方新天地，现在可是搅动得风生水起啊，听说你分管的那摊子事，搞得很有新意？”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拿出了一叠装订整齐的材料，标题醒目：《日照康师傅食品集团引领下的工农结合新模式探索与实践报告》。
“老首长，这正是我这次来，最重要想向您汇报的。”李卫国将报告双手递了过去，语气诚恳，“在日照工作这几年，尤其是在推动康师傅食品集团模式落地的过程中，我深刻地感受到，这或许是我国未来解决三农问题、探索农业现代化的一条新路子！”
他结合报告内容，条理清晰地向陈老爷子汇报了康师傅模式的精髓……农业因资本、技术（良种、科学养殖）、管理方式（订单化、标准化）的注入，开始摆脱自给自足的分散状态，走上集约化、高效益的专业道路。
“老首长，这种模式的关键在于，它构建了一个以资本和市场为导向，贯穿生产、加工、销售全环节的紧密链条！”李卫国越说越激动，“在康师傅这个龙头企业的引导、扶持和保障下，农民变成了一个个可以专注于提高生产效率和质量的‘专业户’或‘合作社’！风险极大降低，收入稳步提升！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工农结合’！”
他翻动报告，指着里面的图表和数据：“您看，在康师傅模式覆盖的乡镇，农民户均年纯收入增长了近一倍！粮食亩产普遍增加一到两成！
现在养殖业规模化和标准化程度不断提高，农民对未来的预期也非常乐观，学技术、搞精品种植养殖的积极性前所未有！这比过去单纯靠行政命令搞的‘社办企业’或者强制交粮，高效、持续多了！”
陈老爷子看得非常仔细，不时推一推老花镜，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卫国，讲得好！这份报告写得扎实！用事实说话，用数据论证！这才是农业的产业化、现代化该有的样子！”
他放下报告，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卫国，“你在日照几年，能看到这么深，实践得这么好，进步非常大！非常好！这份报告，我会好好看看，也会向有关方面推荐！这不仅仅是日照经验，这具有全国性的示范意义！”
李卫国心情大好，他趁热打铁，道出了此行的另一个心思：“老首长，这几年深入参与到日照的经济实践，特别是这工农结合模式的摸索中，我更真切地体会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国家的基本路线，也是地方发展的生命线，我……我希望未来能有更多机会，深入参与到经济主战场的一线工作中去。”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老爷子的神色，接着说：“白长秋同志也和我多次交流过，他认为地方高级干部，特别是像日照这样的科技含量高、工业集聚多、外向型经济蓬勃发展地区的核心领导成员，必须懂经济、会搞经济，不能只停留在党务层面。
我的想法是深入到经济工作的第一线，把农业产业化、工业项目落地、城市开发运营这些实务工作抓起来。
这不仅对我个人是更好的历练，也能更好地服务日照下一步的高速发展，把我们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工业模式、国企改革模式、城市建设模式真正深化下去，搞清楚弄明白。
有了这套在复杂实践中锤炼出的真本事，未来组织上把我放到任何地方去任职，我都有信心能搞好地方经济！”
陈老爷子看着李卫国年轻而充满抱负的脸庞，听着他条理清晰、又带着强烈使命感的诉求，眼中满是赞许和期待：“卫国啊，你有这个觉悟和担当，我很高兴！扎根实务，扎根经济，懂项目、会协调、能推动，这才是栋梁之才该走的路！你……”
叮铃铃……叮铃铃……书桌上的老式电话机突然急促地响起，打断了老爷子的话。陈老爷子眉头微蹙，对李卫国示意稍等，起身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哪位？”老爷子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苍老，但带着明显圆滑甚至略带几分压迫感的声音：“……老陈啊，是我，老侯……卫国同志在你那儿吧？刚听汇报说他今天进京了……”
陈老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李卫国在沙发上明显感觉到老爷子身体微微绷紧，听筒被握得似乎更紧了点。
“……对，卫国是刚到我这儿……嗯……嗯……”老爷子听着电话，鼻子里发出几个简单的“嗯”声，脸色却越来越沉。
对方似乎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最后，陈老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甚至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外调他地？……嗯……我知道了……”
“啪嗒”一声，老爷子重重的将电话听筒放回了机座上，整个书房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陈老爷子背对着李卫国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极力平复胸中的情绪。
李卫国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老首长放下电话时的神态和那句“外调他地”，让他预感到了一丝不祥。
那意味着什么？哪怕调到其他地方担任一把手，到哪里去接触那么多资源……若是一个情况比较糟糕的地区，甚至可能还不如他现在这个位置有意义！
老爷子缓缓转过身，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像结了冰，他没有提刚才电话的内容，“卫国，”老爷子重新走回沙发坐下，看着李卫国，语气异常郑重，“这次回来，计划待几天？”
“原本打算汇报完，后天参加一个团系统的老同志聚会，就回去了。”李卫国小心翼翼地回答，心中忐忑。
陈老爷子沉吟片刻，一字一句地说：“你去拜访一下老古吧。”
李卫国心中猛地一跳！古总！这位刚刚辞去所有职务不久的老人？！他惊讶地看着老爷子。
“我记得你刚调到团中央工作那会，老谷对你很关心，虽然你干的时间不长，”陈老爷子语气低沉而坚定，“现在这个时候去拜访他，既是人伦常情，不忘过去老领导的关怀和提携，也是雪中送炭！人，是要讲感情的！”
老爷子的眼神变得格外凌厉：“不像某些人，”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当初被打倒，是谁给他平反的？是谁重新启用他的？是老古！
老古处境困难了，有些人不但不念及这份天大的恩情，反而……哼！这种不讲人情、趋炎附势之辈，就算靠钻营一时得志，也长久不了！他们的路，注定走不远！”
这番话，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指向性极其明显，李卫国心中凛然，知道老首长说的“某些人”，很可能就是刚才打电话来的侯老爷子，他只觉得头都在炸！
“明白！老首长！您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凭借着早年在团中央的人脉和谨慎的联络，当天傍晚，李卫国终于得以进入一座门庭冷落、警卫却依旧森严的四合院。
他被警卫领进一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清寒的书房。一位穿着朴素灰色外套、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仅剩的几片枯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李卫国对向古总如今饱经忧患与疲惫的眼睛时，心头猛地一酸。
“古……老书记……”李卫国声音有些哽咽，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古总看清来人，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真切而复杂的笑容，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李卫国的手，第一句话，却是带着急切的关心和沉重的叹息：“卫国？你怎么来了？……你现在不该来啊！”
“老书记，我……我来看看您，汇报汇报工作，是我的本分！”
李卫国动情地说，眼眶湿润。古总那句“不该来”，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刚才陈老爷子“雪中送炭”的含义！
古总点点头，“坐，快坐。你能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就很好……很好……说说你吧，在日照干得怎么样？”
李卫国平复了一下心情，在古总对面坐下。他知道时间宝贵，于是将话题重点放在了日照的发展，尤其是他最想汇报的农业模式上。
他重点讲了康师傅如何通过赊销小猪饲料降低农民风险、保证收购价格；如何利用苏联化肥提升粮食产量并优惠供应农民；如何组织出口创汇并带动蔬菜水果种植；以及如何利用电动三轮车提升农民劳作效率等等实践。
“农民得到实惠了吗？日子好过了吗？”古总听得非常专注，不断关切地询问细节，当听到农民收入显著提高、种养积极性高涨、对生活充满希望时，他原本严肃的神情舒缓了许多，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获得了莫大的慰藉。
“好啊！好啊！”他连声说着，“农民……我们的农民兄弟太苦了……能让他们少担点风险，多挣点钱，日子过得有奔头，这就是最大的政绩！”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手微微有些颤抖，却又稳住了，喝了一大口，放下茶杯，古总沉默了许久，终于，他抬起头，看着李卫国，用一种异常复杂的语气缓缓说道：
“孙明远这个人……经济上的成就，确实了不起！他在地方实践的这些做法，确实能给农民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并不认可他某些政治上的主张或者看法。但是，你在日照工作，跟在他项目实践的周围，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学习他搞经济的真本事！这对你，对我们未来的建设事业，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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