掸了掸袍角面粉:“你就不问问,赵部堂为何突然松口?”
“问了,你也不会说。”陈清迈步前行,“况且……我猜到了。”
姜褚一愣:“你猜到了?”
陈清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三日前,户部左侍郎周文炳,在午门外晕厥,太医诊为肝火攻心,痰迷心窍。今晨卯时,已告病乞休。而这位周侍郎……去年曾三次弹劾我‘越权干政,擅改盐引’,前日又在内阁会议上,力主裁撤市舶司筹备处,称‘冗费无益,徒耗国帑’。”
姜褚脚步一顿,脸色骤变:“是你……”
“不是我。”陈清回头,笑意清浅,“是周侍郎自己,肝火太旺。”
徐伯清一直静听,此时忽而开口,声音低沉:“大人,周侍郎的胞弟,是杭州织造局的督造使。”
陈清点头,不再言语。
三人并肩而行,穿过清晨微凉的街市。两侧店铺陆续开门,油锅滋滋作响,蒸笼白雾升腾,卖花女挎着竹篮走过,鬓边簪着初绽的玉兰。姑苏城在晨光里舒展筋骨,仿佛一只慵懒而丰腴的猫,全然不知自己腹中正悄然孕育一场惊雷。
午后,陈清在会馆签发三道火牌:
其一,调松江卫指挥使王守仁率所部三千精锐,携霹雳炮二十门,即刻移驻金山卫,扼守杭州湾咽喉;
其二,令白莲教浙东分舵舵主黄俊,于石浦外洋设伏,以桐油布裹绸为饵,火船为势,诱敌深入桃花岛水道;
其三,密授穆香君“玄鸟令”一枚,准其节制南北白莲教水陆八十六舵,凡涉倭事,便宜行事,临阵斩决,无需复奏。
最后一道令发出时,徐伯清忍不住问道:“大人,穆姑娘虽有圣母名分,但毕竟……未曾正式敕封,如此重权,是否过于托付?”
陈清正提笔批阅一份海图,闻言头也不抬:“白莲教不是敕封出来的,是血火里熬出来的。她若拿不住这权柄,说明她不配坐那个位置——而我不需要一个配不上位置的‘圣母’。”
徐伯清怔住,随即深深一揖:“受教。”
陈清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忽而问道:“先生可知,为何我非要在此时,硬推市舶司?”
徐伯清迟疑:“为筹军饷?为抑倭患?为通商利国?”
“都是,也都不是。”陈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棂。窗外,一艘乌篷船正缓缓驶过护城河,船头站着个穿蓑衣的老汉,正弯腰撒网。网落水中,涟漪一圈圈漾开,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两岸粉墙黛瓦。
“先生请看。”陈清指着那船,“那老汉撒网,为的是鱼。可若他日水枯了,鱼跑了,他还会不会撒网?”
徐伯清顺着望去,沉默片刻,答道:“会。只要他还想活。”
“对。”陈清颔首,“市舶司,就是我的网。倭寇是鱼,商贾是鱼,甚至……朝廷也是鱼。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剿灭几股倭寇,而是织一张网,让东南的活水,永远流在我的指间。”
他转过身,目光如刃:“待市舶司立稳,关税可养水师,商税可充军饷,夷商可为耳目,白莲教可为爪牙——那时,东南三千里海疆,便不再是朝廷的边陲,而是我陈清的根基。”
徐伯清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大人志向,远在庙堂之上。”
“错了。”陈清笑了笑,重新坐下,提笔蘸墨,“我志向不在庙堂,亦不在江湖。我只想……活着。”
“活得稳,活得久,活得让所有想让我死的人,先一步咽气。”
三日后,陈清与姜褚同乘官船,自姑苏枫桥码头启程,沿运河赴应天。
船行至嘉兴境内,夜雨突至。雨打篷顶,声如碎玉。陈清独坐舱中,灯下摊开一卷《吴越春秋》,却未翻页。案头放着一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印是玄鸟衔枝——穆香君的手笔。
舱外,姜褚披着蓑衣立在船头,仰头望着墨色天幕,忽而道:“陈清,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天子驾崩,新君继位,而你功高震主……”
陈清合上书卷,吹熄油灯,舱内顿时陷入昏暗,唯余舷窗外一点渔火,在雨帘中明明灭灭。
“想过。”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我让黄俊在舟山埋了三百斤硝石,让穆香君在台州存了五千石糙米,让徐先生在松江悄悄买了十七座粮仓——这些,都不是给朝廷准备的。”
姜褚沉默良久,终于低笑一声:“你这赘婿,做得比皇帝还仔细。”
陈清没接话,只将那封玄鸟密信缓缓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小楷,墨迹未干,似是刚写就:
【石浦水道,倭酋已入彀。妾截其退路于桃花岛北,断其归途于沥港。今夜子时,火起。】
下方,一枚朱砂指印,形如飞燕。
陈清凝视良久,忽然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橘红光芒映亮他半边脸庞,眼神沉静如古井,不见波澜,亦无锋芒。
灰烬飘落案头,如雪。
船继续南行,劈开雨幕,驶向应天。而千里之外的东海,一场大火正悄然酝酿,即将烧穿倭寇盘踞二十年的海上巢穴,也将烧出一条通往权力中心的血火之路——那路上没有坦途,只有尸骸铺就的阶梯,和无数双暗中窥伺的眼睛。
陈清闭目靠在椅背,呼吸均匀。舱外雨声渐密,仿佛天地正以水为墨,在这浩荡山河之上,写下他姓名的第一笔浓重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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