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莎声音陡然绷紧，“他在逼你选择。”

    吴终眯起眼。那石膏像虽无表情，却让他脊背发寒——太像了。像极了三年前，他在废弃地铁站里亲手烧掉的那具尸体。当时对方临死前，也是这样用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你认识他？”大卫莎追问。

    吴终没回答。他缓缓抬起左手，神木枝桠在掌心划出第二道血痕。鲜血滴落，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悬浮成七颗猩红光点，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

    光点微微震颤，映照出石膏像瞳孔中倒影——那里面没有吴终，只有一扇门。门缝微启，门内是无数个正在重复同一动作的吴终：有的在挥剑，有的在吸病，有的在焚烧病历，有的正将神木刺入自己心脏……

    “他在复刻你的绝对特性。”大卫莎恍然，“用苦痛德尔汲取你此刻的动摇，再用溃烂者效应将‘动摇’实体化。只要这座剧场存在，你每产生一丝犹豫，就会多一个分身被困在门后。”

    吴终忽然笑了。

    他右手握剑，左手五指张开，七颗血珠应声炸裂。血雾弥漫中，他身影骤然模糊，分化出七道残影，每道残影都手持一柄北斗剑，分别刺向石膏像七处要害。

    剑锋及体刹那，石膏像轰然崩解，却未化为碎块，而是散作漫天白粉。粉末在空中扭曲、拉长，竟又凝成七尊新石膏像，每尊姿态各异，却都保持着被剑刺穿的瞬间。

    “无效？”鸢尾花失声。

    “不。”吴终收剑入鞘，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在模仿我的绝对门环——但门环的本质，是‘隔绝’，不是‘复制’。”

    他猛地转身，北斗剑芒暴涨百丈，不再斩向石膏像，而是横扫整个环形剧场！

    剑光所过之处，血肉崩解、石膏粉碎、白粉湮灭……唯独中央高台完好无损。而高台之上，那扇由神经束编织的门，竟在剑光拂过时，缓缓开启了一线。

    门缝里涌出的不再是“空”。

    是一声叹息。

    古老、疲惫、带着十三种不同方言腔调的叹息。

    吴终站在门前三步，终于看清门内景象：无数条猩红丝线从门内垂落，每一条都连接着一个跪伏的人影。那些人影穿着不同年代的服饰，有商周甲士、汉代儒生、盛唐乐师、宋代匠人……他们额头都烙着与吴终手腕相同的印记，双手捧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墨迹未干，写满密密麻麻的契约条款。

    最前方跪着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赫然是十年前失踪的蓝白社首席研究员，颜刚飞。

    他仰起头，脖颈处皮肤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黑色菌丝。菌丝末端，赫然连接着泽兰的第七十二份意识投影。

    “你终于来了。”颜刚飞开口，声音却分成七重叠音，“我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三十七万两千四百一十九年。”

    吴终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左手，让手腕上那道猩红丝线彻底暴露在门缝微光之下。

    丝线剧烈震颤起来，与门内所有红线共振，发出蜂鸣般的高频嗡响。

    “你以为吸走精神病就能摆脱契约？”颜刚飞嘴角咧开，撕裂至耳根，“错了。精神病才是契约的墨水——你吸走的每一例，都在你灵魂上盖下新的印章。”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刻满蝌蚪状符文，正是吴终在旧总部黑板上见过的“绝对之门”篆体。

    “听好了，新任债务人。”颜刚飞摇响铜铃。

    叮——

    一声脆响，震得众人耳膜出血。但吴终岿然不动，甚至闭上了眼睛。

    因为他听见了。

    在铃声间隙里，有另一个声音在呼唤他。

    不是来自门内。

    来自他自己的心脏。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精准踩在铃声余韵的真空期。七次心跳，七次铃响，七次真空——当第七次心跳与第七次铃响重合的刹那，吴终猛然睁眼，右手指尖已抵住自己左胸。

    “你漏算了。”他轻声说，“绝对门环，不仅能隔绝外界……”

    指尖发力，刺破皮肤，鲜血喷涌而出。

    “……还能隔绝我自己。”

    鲜血并未滴落，而是在离体瞬间凝成一枚血晶，晶体内封存着七颗跳动的心脏。血晶悬浮而起，径直飞向门缝。

    颜刚飞笑容僵住：“你疯了？这是在自杀！”

    “不。”吴终盯着血晶中那七颗心脏，“我在退还押金。”

    血晶撞入门缝。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只是门内所有猩红丝线同时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紧接着，那些跪伏人影手中的竹简纷纷自燃，火焰呈纯白色，不灼人，只焚契约。

    颜刚飞脖颈菌丝寸寸断裂，他发出非人的嘶吼，身形开始溶解，化作无数黑色飞蛾扑向门内。但飞蛾刚触到门框，便被无形之力碾成齑粉。

    门缝急速收缩。

    就在即将闭合的瞬间，一只苍白的手从门内探出，五指箕张，指甲漆黑如墨——正是泽兰的第七十二份意识。

    那只手没能抓住吴终。

    它抓住了血晶。

    血晶碎裂，七颗心脏齐齐爆开。没有鲜血，只有七道纯粹的“否定”意志，如利剑般刺入泽兰掌心。

    “你……”泽兰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惊惶，“你把自己的绝对特性……质押给了门内？”

    吴终抹去嘴角血迹，微笑：“现在，我是门内债务的债权人。”

    门，轰然关闭。

    环形剧场如沙堡般坍塌，溃烂血肉迅速风化，连同石膏像、白粉、所有痕迹，尽数消散于空气。只余下满地细碎星砂，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微光。

    大卫莎弯腰拾起一粒星砂，放在舌尖。

    “苦痛德尔……失效了。”她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震动，“你用绝对门环，把‘痛苦转化为力量’这条法则，直接从现实层面剔除了。”

    吴终摇摇头，望向远处被贝斯特金属封堵的出口：“不。我只是把它……暂时典当给了门内。”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下次开门，就是清算的时候。”

    此时，整座S级病区的灯光忽明忽暗，墙壁上贝斯特金属的暗红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而在所有人未曾注意的阴影里，吴终手腕上那道猩红丝线，正悄然蔓延至小臂，如同活物般缓缓向上攀爬。

    距离肩胛骨，还剩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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