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静的可怕的大楼，先是如同老鼠串街的窸窣，现在又仿佛变成了一个正退场的教堂。士兵的脚步声、子弹的稀碎摩擦声、枪械的拉栓上膛声，如同一群小虫在大楼里举办音乐会，这边脚步的鼓点还在继续，那边枪栓的手风琴已唱出了一串颇显凌乱的音符。
比起那些手忙脚乱的士兵——毕竟不少都是从倚着墙壁的睡梦中被突然叫起来的，中士已经安安静静地在窗口上趴了多时。似乎脚步和枪栓并没有在他平静的内心里泛出一点波澜，手中的望远镜如同一个漏斗，把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倾注到了远处的街道上。
渐渐地，街道的那头，一道光线穿过望远镜的镜片，映在了中士的瞳孔上——这不是旭日升起的温暖阳光，而是凛冽的灯光，不速之客正趾高气昂的，向诸位宣示着他们的到来！
……
街道的那边，一群黑衣士兵围着缓缓前行的战车，端着手中的步枪，用战术手电扫视着每一寸窗口。对于这样一座几乎完全陌生的城市，又有着黑夜那毫无同情心的遮蔽，没有人的内心会像在在东京租界散步一样无拘无束。
夜晚静的可怕，斑驳破碎的街道愈发令人毛骨悚然，若不是引擎声和各种各样的灯光，或许众人会选择从残垣断壁一点一点摸索前行，早就失去了在街道上迈步向前的勇气了。
队伍最前方，一辆顶着大灯的突击炮上，一名军官从车顶的舱门口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有条不紊地视察着每一处，可能有敌人爬出来的断墙和窗口，时不时用夜视仪往某个阴影中探去。
“所有小队注意四周！注意任何敌人可能出现的地方，发现不明人士，格杀勿论！”
……
……
“真是的，为什么上级连一台桑德兰都没分给我们……”突击炮里，一个士兵的抱怨声从军官的下方钻了出来。
“牢骚太多了吧，孩子。”军官坐进来，一边拍拍士兵的肩膀，“有天上的鸟儿在，我们还用不着怕成这样。”
“可是……洛克特中尉，如果我们被包围了，该怎么办啊？”士兵脸上愈发焦躁，“敌人到处都是，我们耗得过他们么？”
“我们是先锋！我们来这里，就是为帝国扛下第一枚炮弹的！”中尉的脸上显出了慈祥的微笑，“如果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活着，那我们为什么不自行了断呢？”
“放轻松，来到这里就别怕死，战场不是给逃兵准备的。”
“彼得！好好盯着路面，别开到沟里去……”
嘣！——
话音刚落，一声如同井盖里放爆竹的巨响从车底下迸发了出来，整个战车就如同婴儿的摇篮一般左右摇晃。车里的士兵们措手不及，那个方才和中尉聊天的士兵，或许是忠于职守，或许是人的本能，双手猛然揪到了一旁的弹药架上。硕大的炮弹如同摇摇车上的啤酒瓶，在架子里晃来晃去，叮当乱响。
……
战车的车头略偏着左下方低去了，再也没有移动，外面听起来也颇有些吵闹，不过似乎有一个好消息：并没有枪声。
没多犹豫，中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猛的打开了舱门。
“士兵！怎么回事！”
“报告！”仔细一看，一个士兵正痛苦地将一只手顶在脸颊上，似乎有什么顺着他的手臂流了下来。
“刚才，突击炮下面发生了爆炸！”
话正说着，几名手忙脚乱的士兵已经开始在他的周围集结，端着步枪环视着四周。
“医务兵！过来！”中尉朝后方大喊了一声，慢慢地从舱门里爬出来，欲要下车查看情况。
“你有听见开炮声么，士兵？”
“没有，长官。”士兵摇摇头，指着突击炮的那个已经飞到砖瓦堆上的车轮。“刚刚只看见下面闪了一点火光，然后砰的一下车轮就飞出去了。我还被一块什么东西擦破了脸。”
中尉弯下腰来，瞧了瞧扭曲的底盘，叹了口气，赶忙爬回了舱室里面，拿出对讲机。
“洛克特中队呼叫指挥中心！036号突击炮因地雷瘫痪，正在计划新的前进路线，完毕！”
“所有小队听令！A队留在036号突击炮附近，等到维修队赶来！其余士兵和车辆，全部列队后撤，寻找新的前进路线！”
说罢，整个队伍便开始用车轮和脚步声，倒着演奏起他们踩在路面上的那些脚印音符。
“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
就在他们转过身子后……
“快，快点……”街边的房屋里，有一句的细小英语声。
一颗细长的铁皮羽毛球，被轻轻地从一根号管里塞了进去。
戴着钢盔、扛着号管的士兵，慢慢地将黑洞洞的管口从窗台上探出，对准了街道的队伍，末尾那辆正在倒退的装甲车。
在他的身旁，一群同样头顶绿钢盔的士兵，已经蓄势待发。
“稳住……稳住……”
乔纳森和他的伙计们，则缩在黑色车队正对着的那栋楼里。
中士稍稍往边上看了看，他已经感觉到，反坦克炮的喉舌，已经快按捺不住了。
上面一层，卡尔和汤米围在M1919机枪后，两根抽完了的香烟被丢在一旁，手掌在握把上搓着发酸的汗珠。
楼顶上，帕特藏在一段外墙的裂缝后面，手里的春田狙击步枪平静而稳重，如同水面漂浮的鳄鱼，冷冽，静默。
瞄准镜里，他忍着探照灯的强光，努力地盯着，那个从坦克车里出来的男人。
……
……
……
“开火！——”
“长官小心！——”
突然一道清脆的火炮轰鸣声从前方的石堆后响起，瞬间如出鞘的利剑般，割破了笼罩在街道上的黑幕。洛克特中尉猛回头的一刹那，方才看见自己的座驾被打出火花，一名士兵就把他扑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串串子弹就像高速公路上疾驰的车辆，夹着刺耳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啃咬在每一个黑衣士兵身上。掌心大小的手榴弹混在其中，悄然的落在地上，很快，一朵朵火花便从地面喷发而出，将每条可怜的生命撕的面目全非。
“哦不！——”
中尉还被自己“见义勇为”的部下压在地上，只听到如同压缩空气的喷涌般，一颗手臂粗细的火箭弹，如同从天而降的流星从街道一侧的窗口里飞出，狠狠地砸在了队末那辆装甲车的引擎上。
一道喧嚣的闪光过后，火焰便如同野狗般窜出发动机的散热口，将四周的漆黑染上了古铜色的光芒。
“所有小队！进入室内找掩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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