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的铃声响了。
安辰犹豫了一下,反正都已经被辞退了,也没必要继续忍辱负重,其实他完全可以接通电话骂几句难听的给自己消消气的,明天去了另一个城市,谁也不认识谁,又是全新的开始。
不过他好像也不太会骂人,平时连说话都不多,而且——
不知道出于什麽心理,安辰手指在接通键上悬了一秒,继而飞速按下了挂断,闹人的铃声戛然而止。
他把智脑调成静音,视线没经过思维,就往旁边倾斜了一下。
那位戴口罩的先生头仍旧偏向窗外,姿态放松如常,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很好。安辰悄悄松了一口气。
按照他的计划,在这趟公交的终点站下车,然后就打车去城际车站,城际巴士的票他已经订好了,上了车过一晚,就可以离开这个城市了。电话卡也要换一张,反正他本来也没有多少联系人,挑几个最重要的打过去告诉他们一声就行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是这样了,反正是打工,在哪不是打,而且只要时薪够低,不管他有什麽履歷,都会有人争着抢着来要。憋屈是憋屈了点,但过着过着也就习惯了,安辰没暂时打算放弃自己。
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到站,安辰把窗子关上一些,只留了一条缝,把双肩包抱在胸前,打算先眯一会儿养养精神。
他刚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转了转长时间不动有些发僵的脖子,就碰上了对面乘客的眼神。
那位先生不知道什麽时候回过头来了,口罩挡住的脸上看不见表情,但是安辰确定他刚才是在看自己。
安辰觉得自己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在开口打招呼和视而不见之间犹豫了一瞬间,安辰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后者,迅速把脸转向裏面——
“先生。”
对方开口叫住了他。
安辰搂着背包,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可能因为刚才“偷窥”造成的那点心虚感,他其实有点抗拒和这位先生说话,但是下一刻,他就听见自己中气不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你好。”
安辰想找根棒球棍敲晕自己。
“有什麽事吗?”他硬着头皮试着问了句,默默祈祷对方下一句不会说出什麽“我要向治安管理局举报你”之类的话。
其实他根本没看聊天內容啊——他最多是看到了聊天软件,他的注意力从头到尾有80%都被那几根敲击屏幕的手指吸引着。
安辰简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先生?你在听吗?”
安辰一个激灵,思维被拉了回来,一眨眼那位先生还在看着他,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口罩上面露出的眼睛裏似乎有点担忧:“你怎麽了?没事吧?”
“嗯,嗯,没有,”安辰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莫名其妙,这种状态好像是喝醉酒了一样,只想赶快结束这场对话,“您有什麽事?”
前座一直不发话的老太太也听不下去了,转过头,拐杖用力戳了戳地面,又指指车窗,“他问你,这个窗子怎麽开。”说着,还没等安辰开口,她就指挥道,“下面那个键,按两次,然后长按。”
那位先生按照她说的按了几下,果然把窗子降了下来。
“谢谢您。”他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车子到了站,慢慢停在了路边,老太太没说话,颤巍巍扶着把手站起了身,抬起拐杖朝安辰点了一下,语气裏充满了怒其不争:“年纪轻轻,神游天外。”
老太太嘆着气下车走了。
安辰:“……”
偌大的车厢裏现在只剩下安辰和那位先生了。
异常安静的空气令安辰有点头皮发麻。
他正在焦虑到底要不要开口,以及开了口该说点什麽,还是对面那位先生先说话了:
“仿生人?”
安辰一愣。
对方的语气礼貌客气,但是又相当随意自然,带着一点泰然的笑意,好像他们不是公交车上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像是在和相识十几年的邻居说话一样。
虽然口罩遮住看不见脸,但仅凭露出来的高挺的一小截鼻梁,以及那双含笑的眼睛,安辰觉得,这位先生的相貌,一定跟他的手一样好看。
……他好像又走神了。
气氛就像是解冻了似的,安辰从头到脚的尴尬缓解了一半,但还是紧张,一时不知道能说什麽,只好抿着嘴唇有点矜持地点点头:“……嗯。”
这一“嗯”倒还是挺有杀伤力的,刚刚解冻的氛围顿时又有冻回去的征兆,所幸对方似乎没有介意,只是笑了笑,口气很自然地说:“你经常坐这趟车?”
安辰低着头,摇了摇头:“第一次。”
此时车子正穿过一大片绿油油的小麦田,前方不远处是条潺潺的溪流,溪水把两个村庄分割开,也是两片麦田的分界线。过了桥再走不远,就是倒数第二站的站点了。
“我也是。”对方说。
这话安辰完全相信,別说这趟车了,这位先生恐怕总共也没坐过几次公交车吧,要不然也不至于不知道公交车窗的开法。
“按钮旁边应该贴个标签的。”安辰整个人终于放松到能够正常说话的程度了,他指指车窗,咳了一声说道,“防误触。很多人都不会开。”
犹豫了一下,听对方口音,似乎不像本地人,安辰解释了一句:“长夏郡这边仿生人很多的。这边工业不太发达,对仿生人的需求量比较大,很多人都到这裏来谋生。”
对方听他说话的时候,身体略微地靠着座椅,偏头看着安辰,一只手很随意地搭在前座无人的椅背上。
这是个很放松的姿势,但又不至于显得放纵,或者换种说法,是一个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姿势。
安辰其实有点想不通为什麽自己会在被辞职后去另外一个城市谋生的路上,和一个公交车上的陌生人交谈起来……而且还交谈得如此熟稔。
对方听了他的话,似乎思索了一下,问道:“工业不发达,所以环境很好吧——长夏郡有什麽适合游览的地方吗?”他笑了笑,“外地人不知道的那种。”
原来是来旅游的?
不过这个问题有点把安辰难住了。他来兰夏郡打了几年工,还真没注意过哪裏有什麽风景或者名胜,要说有没有,肯定是有,但是他好像一个都没去过,也根本没动过出门游玩的心思。
……主要是没钱。
他在雇主家给孩子当家庭教师,雇主不穷,但一家人都很抠搜,因为包吃住,工资都经常拖欠好几个月不发,好把钱拿到银行多存利息。
对方大概看安辰面露难色,主动说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不用为难。——你在哪裏下车?我下一站就到了。”
说话间,公交车已经颠簸着驶上了小石桥。这座桥不短,但很逼仄,典型的单行道,一辆公交车通行刚刚好。
安辰:“……我还有两站。”
对面没说话,安辰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过去,只见石桥对面远远来了一辆小轿车。
让他感到诧异的是,那辆轿车仿佛没长眼睛似的,闷着头直接就开上了桥。
安辰还在愣神,整个人完全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下一刻,公交车前方就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安辰耳膜都隐隐作响,整个车身剧烈地一“咯噔”。
安辰明显地感觉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右滑了过去,他试图伸手抓住前面的护栏,然而抓了个空,后脑勺咚地撞在了车窗玻璃上。
视野裏的东西变成了45度角,安辰觉得自己大概在这个角度保持了一秒的平衡,被撞的后脑还有点疼。
一秒之后,两脚翘起的公交车左右摇晃了一下,终于彻底失去重心,扑通一声连车带人栽进了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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