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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苏缈站在通道裏,听见耳机裏传来导播说可以登台的声音,与搭档的同事相视一眼,换上熟练的笑容,一起走出去。
灯光打上身的那一刻,苏缈忽然从这半个月小镇生活的散漫状态中抽离出来,每一步都走得稳健,坚定。
她想,沈钰然是对的。
她确实能做到。
而且,相当的轻松。
一场有惊无险的变故。
结束后,苏缈坐上沈钰然的车子,整个人身上都透着明显的疲态。
车顶灯打下来的光有些灾难,但落在这张柔美的脸上,被悄无声息地化去。
她低头拉上安全带,听见旁边传来沈钰然打趣的声音:“怎麽样?这次想尽各种办法多请了一周的假,还生出这麽多事端,拿到你想要的了吗?”
“还没有。”
“不过,应该快了吧。”
苏缈软软地笑,有气无力,但可以看出提起这事心情是不错的。
但没多说。
从傍晚一直忙到现在,苏缈终于想起来自己从下飞机到现在都没给庄春雨发过一条消息,车子发动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微信消息列表。
亮红点的头像很多,置顶的那个,安安静静。
她不找庄春雨,庄春雨也没找她。
唇角的弧度,微微下压。
沈钰然在路口就把她放下了,不远,从电视台开出来不到一公裏,是个刚建成三年的新小区,裏头住的大都是电视台员工。
苏缈两年前在这个楼盘交了首付,从此,拥有自己名下的第一套房。
回到家,她又看了一遍手机。
庄春雨的头像,仍然安静。
最后一丝耐心告罄,苏缈无奈地嘆口气,点开头像,打算主动示好。
等来的,却是一个红色感嘆号。
Spring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
从入夏起,湘城就是断断续续雨。
接连三天,都是从傍晚开始落,高温加上阵雨,无异于将整座城市变成一个巨大的蒸笼。
蒸得人浑身发燥。
空调少开一会儿,都叫人坐立不安。
苏缈花了三天时间去消化,自己被庄春雨单删这件事。
苏缈捧着一杯清水坐在卧室的飘窗上,抱住膝盖,看着窗外发怔。
手机放在脚边,解锁后,最上方的一条消息是“云边小镇”群聊裏,制片组工作人员发来的反馈,说他们刚刚到镇上,明天会去现场考察,条件合适的话,就和老板直接定下来。
前几天,《云边小镇》这个项目的原定拍摄地点遭遇泥石流滑坡,道路坍塌大半,车子进不去,再加上天气预报还有接连半个月的雨,月底就要拍摄了,导演当即决定换地方。
他们临时开会,拿出来好几个备选方案。
苏缈看了一圈以后,推荐了水镇,辛朝的院子。
是有私心的。
但更多,是因为刚刚好。
刚好那麽合适,刚好各方面条件都和她们的要求匹配。
刚好,那个地方也有她想见的人。
现在工作进度有了进展,辛朝那边,也应该早就和制作组那边的同事接洽上。
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法绕开庄春雨。
苏缈还是很难过。
但,还多了些不甘心和难以理解。
这三天积攒起来的情绪,终于到达某个临界点,在难捱的深夜裏爆发。
凌晨两点,苏缈尝试性的拨庄春雨的电话。
令人意外的是,电话通了。
“电话怎麽不拉黑?”
苏缈也意外,汹涌肆虐的情绪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剎,忽然平静。
她其实没报希望能打通。
电话那头,很安静。仔细听,还能听见熟悉的虫鸣。
庄春雨也没睡,她声音听上去很清醒,好像也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我想着,你可能会想找我问清楚。”
她想,如果苏缈会给她打电话,那应该是想要个理由的。
如果没有……那就算了。
苏缈在这边笑了一声,听不出什麽情绪:“那你还真是,想得周到。”
庄春雨沉默。
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恶语相向,没有质问,没有咄咄逼人和歇斯底裏,更没有骂她一句。电话这头的庄春雨有些鼻酸,因为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苏缈的人格底色,依旧那麽温柔。
就连挖苦她,都如此轻飘。
她揉揉眼角,深吸一口气:“对不起,苏缈。”
这三个字,宛若朝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颗小石子,打破那些粉饰的冷静。
苏缈极力克制反扑的情绪,喉咙开始发涩:“所以呢。理由是什麽?总不能是为了报复我之类的狗血原因。”
庄春雨反问她:“你觉得,我会吗?”
不会。
苏缈根本都不需要想,她认识的庄春雨,不会。
不会这麽小气,不会这麽拿不起,放不下。
说了不怪她,就不会口是心非。
但苏缈心裏还是怨的,所以故意这麽问,想听听看对方的反应。
尽管如此,她还是说:“你不会。”
“是,我不会。”庄春雨声音哽咽,“但是我不敢。”
这三个字……苏缈愣住,是她曾经说给庄春雨的那三个字。
现在对方回以她同样的理由。
苏缈忽然觉得,好荒谬,命运像是对她们开了个一个巨大的玩笑,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那些无心扔出去的刀子,终究以相同的方式,扎回到自己身上。
尽管,并没有人刻意。
所谓“不敢”二字究其原因,无非是人的本能在趋利避害。
其实只是在说,对不起,我选择优先保护我自己。
是当初的苏缈,也是此时此刻的庄春雨。
单独相处的那几天时间,随着关系变得亲密,很多时候,苏缈看手机回消息其实不会特意避着庄春雨。
然后庄春雨就看见,她和高中的好几个同学都还有联系,关系不错。
甚至,今年收到了好几封结婚请柬,其中有个六月一的婚宴,苏缈没去,在线上给人转了礼金,和对方聊了聊以前念书的事,中间还提到了庄春雨,同学羡慕她不用高考,羡慕她出国留学以后人生过得更加肆意。
当然,苏缈没说,庄春雨现在就在自己身边。
“她老公你知道是谁吗?我们班那个特別不爱说话的蒋新,你以前还偷偷问我他是不是哑巴,记得吗?”
苏缈把这当做很平常的一件小事,说给身边的人听。
但她不知道,庄春雨听完没觉得惊讶或者怀念,只有种再度被某种情绪支配的恐惧感。
她想到了在伦敦,自己手机被偷之前的那半年时间。
只要一想到那段撒了无数个谎去维持的日子,庄春雨就突然好累。
旧人,旧事,旧时光。
是不是只要触发了一个,剩下的所有就会接踵而来?
想要与过去的所有切割,唯一的办法,好像就是和苏缈彻底切割。
只要让她们的交集,停在小镇。
那麽她的世界,就会再次安静。
庄春雨又流眼泪了,她捂着唇没有出声,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只是觉得,这样不对,那样也不对,一头是自己,一头是喜欢,好难抉择。
每朝苏缈走近一步,就等于自揭疮疤一角。
她做不到,好怕疼。
也不敢。
时隔八年,年少的喜欢又能有多深刻,能经得起时间的冲刷?
谁又能担保,苏缈喜欢的,不是当年那个清澈单纯庄春雨。谁能担保,苏缈在知道所有以后,还会喜欢现在这个满口谎言,不求上进,虚荣心爆棚的庄春雨。
“苏缈,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庄春雨努力掩饰自己的哭腔,喉咙火辣辣的,眼睛也火辣辣的。
却不知道,自己的演技,从来就很差。
苏缈忍着眼泪,字句已经不太清晰:“所以就算我想知道是因为什麽不敢,你也不会说的,对吗?”
庄春雨咬死:“是。”
“好……我知道了。”
还是同样的对话,同样的人,只是身份调转了过来。
“我理解。”
就像你理解我一样,理解你。
这句话,换成了苏缈来说。
八年前的苏缈,对二十五岁的庄春雨说,我不怪你。
因为我也知道,那有多难。
只是,那是理智在说话。
而不理智的部分,早已经翻江倒海,攥紧了心脏在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为什麽,凭什麽。
我们上过床了,不是吗?
你对我,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舍不得吗?
脑海裏的神经在跳,通话时间再多延长一秒,苏缈都怕控制不住自己会要失态,然后,让彼此变得更加难堪。
苏缈听见自己的声音,突然有些陌生:“抱歉,今晚打扰到你。”
那是她在说话,又不是。
就像一潭沸腾的水,不是整个地翻涌起来,就是彻底死掉。
苏缈现在的感觉就是,情绪已经完全死掉。
她礼貌,客气,又疏离,在掐断电话前的最后一秒。
“我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更了,二合一六千字,感谢来自恒馨的深水鱼雷。
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过本文的一句话简介:“趋利避害是本能,爱是,违抗本能。”
故事最开始的雏形,我想写的,是她们一步步和自己对话,对抗,然后又和解,终于学会和自己相处的过程。
这个故事裏最大的敌人和阻碍,不是別人,不是来自外界,都是她们自己。
好的自己,坏的自己,自私的、任性的。
从她们自己的角度出发,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不存在错。
但当这件事被单独拎出自己的世界,指向其它人的时候,就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如果因为保护自己,而不可避免地伤害到对方,想要继续相处,就必须拿出十二分的歉意和改变的诚意,这个过程,又是一次与自我的对抗,要改变,就要先自己说服自己,先打败自己。
一个人的世界可以横冲直撞,但两个人的世界,需要有让步包容。
从1到2的过程,也是她们与自己反复对话,反复和解的过程。
內耗、挣扎、对抗、和解,看见“我”,抵触“我”,厌恶“我”,拥抱“我”。
“我”与“我”,不断和解的一生,也是不断变得更爱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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