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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游很快速地洗了个热水澡,被风雪染凉的身体一下就暖了起来。
套上钟修给他拿的衣服后,他立马冲出了浴室:“钟修,伯父伯母现在怎麽样?”
“没什麽大事,但没醒。”钟修对他招手,“来喝杯热的蜂蜜水。”
谢游端坐在沙发上,捧着蜂蜜水豪饮了一口后,体內仅剩一点寒气也被祛除了。
“还好你回来得及时,我差点睡过去。”
钟修嗤笑一声:“是差点冻死。”
“怎麽可能?没有的事。”谢游摆了摆手,又忽然想起了自己来这裏的目的。
他背脊坐得更直了些,轻咳几声:“其实……我来找你,是有事想和你商量的。”
“什麽事?”
在等待的那些时间中,谢游已经将自己想说的话演练了好几遍,因此现在开口也还算顺畅。
“是这样的,钟修,我觉得你变了。”
钟修:“?”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谢游挠了几下脑袋,“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钟修:“……”
“哎不对,不是,我艹。”演练和现实完全不一样,谢游脸皱成了一团,“我是想说,你不要因为怕我死怕我受伤怕我有压力,就放弃你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还是更喜欢你以前让我必须拿下冠军的样子。”
钟修神色了然,但他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在图马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想法,你说比起贏更想要我安全?”
“那不一样。”
“哪裏不一样了?”
“你当时人都出去了,那能一样吗?!”
“都是为了贏以自身安危为代价,没什麽区別。”钟修半阖眼睑,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还是你认为你可以像赫尔曼一样,在最后的时候把我给送出去?”
“当……”谢游下意识地想点头,可与钟修对视上后,剩下肯定的话他就说不出口了。
两人慢慢地移开相交的视线,各自偏着头,沉默了很久。
房中静得只剩下了钟表响动的声音,机械、客观、冷静。
直到屋外风雪将窗户吹得砰砰作响,谢游才又先开了口:“哥,我一直都有听你的话,我现在开车没那麽冒险了,也开始动脑子,不完全去依靠自己的本能。也交到了很多朋友,还向前辈学到了很多技巧。
“我觉得自己在慢慢地变好变厉害,但感觉你却因为我一点点在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分站赛的冠军是,埃肯弗尔德的也是。”
他抬手攥着胸前的十字架,问钟修:“是不是跟我在一起,总是会让你觉得很为难?”
“不是。”钟修立刻就做了否认,但也仅仅只是否认了而已。
看着他沉默的侧脸,谢游感觉有些无力。
此刻他真的很想向钟修借点聪明,然后去读懂钟修本人的情绪。
不过他没办法。
所以他就只能站起身,跪坐到钟修的身前,抱住他的腿,然后低声说:“哥,怎麽办?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总是什麽也不愿意跟我说。”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久到谢游的腿已经开始发麻发胀,缄口不言的钟修终于有了动作。
他俯身将谢游捞到了自己的怀裏,掌心盖着谢游的后脑把他的脸往自己的肩颈处摁。
“我很矛盾。”他说。
他终于开始说。
“不允许你冒险,一方面是不想让你受伤,另一方面是我自己受过伤。”钟修的声音很轻,每个字的份量却又很重。“下着暴雨我去追你的那次,机械手胀痛了一晚。
“谢游,我成为了一个开不了车的废人。”
“不……”
谢游下意识地想开口,钟修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噤声,然后自己继续道:“我是很想贏是很想要冠军,可如果贏的前提是拿未来去冒险,那就会让我权衡让我犹豫,我一直担心意外会再次发生。
“而且过去太多年了,我有时候也分不清拿下冠军和埃肯弗尔德到底是我的理想,还是我的不甘心。如果是不甘心,那为了它去冒险,是不是不值得。
“或许我和一直想拿到年度冠军的赫尔曼也没什麽区別,只是他英勇地死了,而我犹豫地活着。
“你知道吗?其实得知埃肯弗尔德是最后一届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我想——一切终于要结束了,从今往后终于不用再为此犹豫纠结了。等停办之后,我的执念就此消失,我们不用再那麽功利,不用再让自己置身险地,可以顺遂地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一切都会变成最好的样子。”
钟修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可能。”
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就勾勒出了一个谢游从未见过的钟修。
谢游想,原来强大全能至此,也还是会有脆弱和迷茫的时候,也还是会因为没实现自己的梦想而痛苦挣扎,也还是会因为失败过而犹豫无措。
原来人和人,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但是钟修——”谢游闷闷地开了口,他问:“你第一次决定要做个拉力赛车手的时候,想的就是平安地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吗?”
钟修没开口,谢游就替他做了回答:“你不是,你说过人活着就是要挑战的。”
他抬起了自己的头,往后拉了些距离,再次和钟修对视上。
“而且干嘛要分得那麽清楚呢?没实现的梦想就是会不甘心啊,本来该属于自己的冠军没拿到就是会不甘心啊!”他伸手在钟修的胸口戳了戳,“你现在犹豫,是以前那次翻车影响了你的判断。但是在马萨瓦的大清真寺,你不是跟我说过吗?
“不知道该怎麽办的时候,就听自己內心的声音,爱会告诉你该怎麽做。
“其实你还是很想贏,对不对?”
钟修往后仰了些,躲开了他的手指,没回答。
“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谢游的手指在钟修的胸口乱戳,“对不对?!”
钟修笑出了声,捏住他的后颈,让他別发疯。
说完,又补了一个没什麽音量的“对”。
他还是很想要去挑战,还是很想要征服,还是很想要贏下比赛,还是很想要荣耀为他俯首。
谢游心满意足了,他重新靠回了钟修的肩上。
“谈什麽贏不贏,倒是不担心我受伤了。”钟修揉了揉他的腺体。
“担心。”谢游抱住钟修的腰,把信息素往外放了些,“但你也担心我,我也担心你,担心来担心去比赛根本没办法跑了,到时候危险程度还没摇摇车高。”
“而且我刚才用聪明脑袋快速地想了想,我觉得——”他用鼻尖蹭了蹭钟修颈侧跳动的脉搏,“我们在一辆车上,我们一起比赛,我们一起冒险一起挑战一起争冠军,如果出事一起死掉了,应该也能一起下地狱。
“所以钟修,我们一直在一起。”
钟修摁了下他的腺体:“傻狗。”
“不傻。”谢游第一次做了反驳,他非常篤定地、非常坚定地说:“因为谢游爱钟修,钟修也爱谢游。”
爱。
听到这个字,钟修顿了顿,随后又了然般、释怀般笑了起来。
他想,哈维说得很对——爱可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人对人的爱、人对理想的爱皆是如此。
爱让谨慎者莽撞,让怯懦者英勇;爱让溃烂者新生,让执拗者赴死;爱让平庸者震烁其光,让高傲者低下头颅;爱让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人放声大笑嚎啕痛哭。
爱是阿喀琉斯之踵,是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让上帝也无法解决的全能悖论。
【作者有话说】
全能悖论:全知全能的上帝能创造出一块自己也无法举起的石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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