臂也从自然垂落变成双臂抱胸的姿势。
言真一边解读他的肢体语言,一边调整话术。
谢如珪的抗拒在他意料之中。
要是那麽容易就被攻破心防,谢如珪就不是谢如珪了。
尽管比预想的提前很早来到这裏,但对言真来说,追求从现在才开始。
“谢老师,好无情。”言真说,“我一直在等你问我我和沈恪之间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会问,但是这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会的。”
“言真,纠结这个没有意义,我们不合适。”谢如珪语气强硬道,“你希望我以看男人的眼光看待你?那好,我看了,你不是我感兴趣的类型。至于你和沈恪之间?你现在说吧……”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两人之间的谈话。
谢如珪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他们今天早起的目的并不是谈话。这是由昨晚衍生出来的意外。
他们今天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回客房拿了手机接电话。
谢如珪接电话的时候没避着言真,言真也听到了助理说,他们快到楼下了。
挂了电话,谢如珪看向言真。
“放心,谢老师,你的拒绝没有打击到我,我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变卦。宣传片更重要。”他主动提议,“我们先略过这件事好吗?等拍完要拍的,我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的。”
谢如珪思考了几秒,点头同意了:“收拾下楼吧。”
没什麽好收拾的,两人穿戴整齐,言真主动拿上昨晚谢如珪买的小水桶。
·
成年人还是太体面了,言真提议暂时略过昨晚的事,谢如珪就真的像是什麽也没发生似的进入工作状态,对待他和之前没什麽不同。
拍摄团队没有任何人发现两人之间已经悄然变化的氛围。
言真的老家位于地震带上,是整个四川GDP倒数,消费却数一数二的旅游城市。当言真报出村子的名字后,后排的摄影师打了个哈欠,宣布他要开始补觉了。
车程一共六个小时。
谢如珪:“还行。我十几年前第一次去的时候,上午出发,天黑才到。”
“估计我们到那正好吃午饭。”编导打了个哈欠,“我也补个觉吧。”
二十分钟后,除了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兢兢业业坚守岗位,一边玩手机一边小声和司机聊天,防止司机疲劳驾驶,后排,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不过大家都没有睡特別踏实,车在路上,车上的人很难睡得安稳,哪怕是乘坐体验已经算很好的丰田埃尔法保姆车。
开长途,也就比旅游大巴好一点。
一路上,大家睡睡醒醒,喝点茶、吃点零食、玩会儿手机。有点头晕就继续睡,到服务区就下车上厕所。
到茶马古道,谢 如珪醒了。
助理看见了,问他:“老板,要不要把窗户打开?听说这裏空气很好。”
谢如珪点点头。考虑到后排大家都在睡觉,助理干脆把他那边的车窗摇上去一条缝。清凉的风灌进来,没有惊扰还在补觉的几人,又让醒着的人更加清醒了。
谢如珪撑着脸看着窗外。
谢如珪兄弟俩是谢父谢母的老来得子。
谢父谢母生大姐谢梦嬈很早,谢梦嬈都成年了,荣鼎也进入发展期,两人才决定再生一个小孩。他们身上有那个时代的局限性,想要儿子,如偿所愿却一得得了俩。
作为长子的谢如珪,是千娇万宠的长大的。
他出生的时候,谢家已经很有钱了,父母姐姐爱他却不盲目溺爱,他被培养得很优秀,同时有一些理想主义的天真。
以他的成长环境来说,十八岁那年,跟着大学社团的学长学姐们来山区支教,是他理想主义者的人生裏第一次见世面。
他在这裏见到了世界的另一面,见到了小康,更见到了教科书上“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集中连片特困地区”。
听说,这裏还遭遇过特大地震。
谢如珪十八岁的青春,最大的热情给了这裏。以至于后来,每每想到这裏就內心柔软。
几个月的时间带给他的印记是一生的。后来回到上海,又从上海搬到北京,他始终记得巴山蜀水,与四川共担风雨。
言真那个时候才五岁。
谢如珪转头,静静地注视着熟睡中的少年。他完全没办法把面前这个五官秀丽、面容白净的少年,和照片上,站在角落裏,怯生生地看着镜头,不会笑,小脸焦黄,神情茫然的小孩联系在一起。
谢如珪的嫌弃是內心并不歧视但行动上坚决看不下去的那种,到他的课之前,他会提前拧好帕子,让小朋友们排成排给他们擦把脸。
有时间就搓一下帕子,没时间就把帕子折几次,反正总有一面是干净的。
再给他们每个人挤一坨皮皮狗宝宝霜。
后来回上海了,內心空落落的,养了黑大帅,也天天拧帕子给黑大帅擦嘴筒子。
不知道言真小时候有没有被他擦过脸……
正想着,言真也睡醒了。
谢如珪并没有刻意移开视线。
言真很慢地眨眼睛,问他:“谢老师,你在看我。”
“嗯。”
“为什麽看我呀?”他语气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我在回忆。”谢如珪面无表情地说,“回忆你小的时候是不是天天挂着鼻涕。我那时候经常给学生擦脸,我应该给你擦过。”
言真:“……”
言真:“没有的事,我很注意个人卫生。”
屁大点的小孩知道什麽个人卫生。谢如珪没有戳穿他。因为他确实一点印象也没有,那就按似乎有印象的言真的说法为准吧。
两人交谈的同时,坐在最后排的三人也醒了。
编导反应了几秒,猛地捶拳,扼腕:“我应该把摄像机打开的!多自然的对话呀!”
助理在前面说道:“你可以现在打开。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市区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再进山。山裏没那麽容易吃饭。”
助理的意思大家都懂。到了市区,他们找了家做家常菜的小饭馆吃饭,吃完饭还打包了饭菜,想着晚上的时候有微波炉就用微波炉,没有微波炉就回一下锅。
继续出发,山路崎岖盘旋,好几次都差点磨到底盘。好在一个小时后,众人顺利到达了村口。
快到的时候,谢如珪的心跳就有一点快。
也是在这时,他无可避免地想起,就是在这裏,他和沈恪互相袒露心声,然后定情。
哪怕沈恪这个人明摆着有大问题,可故地重游,他怎麽可能没有任何触动?
往事歷歷在目,他深呼吸,调整好情绪才下车。
两个摄影师已经在记录了,一个在拍环境,一个在拍言真。言真对镜头还挺自在,一开始谢如珪还担心过他会不会不适应镜头。
编导问他感觉怎麽样?言真对着镜头说,其实他并没有那种激动得要落泪的感觉。
他感到平静、舒适。
既然要深度挖掘,自然要脚踏实地。众人把保姆车留在了村口,步行往裏走。
远处,依旧嵌在山坡上的房子,烟囱裏飘出炊烟。村子没空,却也没多少人,他们一路上甚至没有遇见一个人。
当然,这是因为刚好是饭点的原因。
谢如珪感嘆道:“我当年来的时候,村裏其实挺热闹的。很多年轻人和小孩。”
言真顺着他说:“我之前因为户口问题回来过一次,村裏现在确实只剩下一些老人了。也有中年人。不过你们看他们的话,会觉得他们年纪很大。”
摄像机一直在录。
编导问谢如珪:“我们先去当年的希望小学裏看看?”
谢如珪:“不先去采访村裏的老人吗?希望小学好像已经荒废了,没有学生了。都去镇上念书了。我觉得,可以去采访一下老人。”
编导:“也是,没有学生了,唉……”
“不要唉声嘆气。”言真突然说道。
村子寂静,一如诗人笔下的《天净沙·秋思》。顾忌着言真的情绪,谁也没敢提这个村子已经没有人气了。
可是言真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这裏安静,是因为多年前,像我一样的孩子们,我们每一个都走出了深山。希望小学荒废也是一样的,有希望的从来就不是学校,是学生。教育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谢老师,故地重游,要高兴起来呀。”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