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死也不肯放开钟炎卿的聂渡,向下坠落而去。
饥荒游戏不是武侠小说,雪山崖壁之上千仞冻结,也没有什麽救人于水火之中的横生树。
万米高空之上,狂风从耳边掠过,身下就是十死无生的冰渊。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聂渡的表情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愉快的解脱。
融化畸形的口唇动了动,吐出一句无声的话。
拥有上帝视角的司知砚,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四个字。
司知砚不由动容。
在这一刻,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彻底漫过了司知砚的五脏六腑,将他整个撑在原地。
“请您看看我们吧。”
“看看我们挣扎的样子,听听我们嘶喊的声音。您想对我们做什麽都可以,请您……看着我们。”
“我们会为您展示……”
展示什麽?司知砚头痛欲裂,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但无论如何,做点什麽!司知砚想。他一定得做点什麽。
为了杀死顾浩平完成任务,聂渡必须要活着。但好像又不止于此。在他的胸腔之中,还有別的东西在沸腾。
……可是,他还能做什麽呢?
下一秒,一声枪响炸开,眼前的黑云虫群,霎时间被撕出一个口子。
聂渡瞳孔骤然一缩,愕然地仰起头。
只见时何端着狙击枪,腰间系着绳索,迎着夕阳,从暴风雪中失坠而来!
在他身后,众人垂挂拖了一列。
虚北队十几个人,共同坠落!
聂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失声道:“你疯了吗?!!”
砰!
时何面无表情,修身西装迎风招展,反手将枪口向上一举,开了一枪爆裂弹,借着后坐力向下一坠,一把扯住了聂渡的领子!
聂渡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何随手扔开枪,左手迅速探进他的衣兜裏,握住了……
聂渡一开始杀死的那条蛇。
在高速坠落中,时何的声音急迫而利落:
“我以这条D级蛇尸作为祭品与您达成契约!”
“契约者大人,请您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轰!
时何腰间,圣杯之中白光一闪。半秒钟后,一股云雾陡然冲出杯口,在呼啸的寒风中,急促撕扯,升腾展开!
云雾丝丝缕缕,一下子漫过所有人,宛如一团厚实的棉花,一下子将他们裹了起来。
他们攀登了六个小时,雪山时间已至日暮黄昏。而这,也就意味着……
在外面的世界,黎明将至。
【我为你们留下了一个小礼物。每到黎明日出时分,对着它献上祭品,说出你们的诉求。】
【如果契约合理,我便会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云雾眨眼间冲过了虫群,将所有人裹得严严实实。
司知砚死死地扣紧沙发扶手,指尖深深地陷进沙发裏,拼命调整着虚影分身的浓度。所有人形全部化成云雾,凝成实体,裏三层外三层地,尽可能把所有人裹起来。
熊孩子!!
【虚影分身】
你的影子,你的感官,你的复制品,你的肢体与灵魂的延伸。
它与你共享视野,共享思考,随你的心意而动。
[当前虚影分身数量:1]
[毁灭后重生时间:100h]
原来从悬崖上坠落是这个滋味!
剧烈的失重感裹挟着司知砚,几乎将心脏压出喉咙。
他要在这十几秒的坠落裏,把虚影分身的强度调整到更高,最高,他能做到的极致!
司知砚竭力咬着牙,面容表情却如同焊死在脸上一样,除了双目圆睁,诡异地没有任何变化。
唯有瞳孔。
不知不觉间,已然双目赤红。
轰!!!
伴随着一声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巨大的云雾团,狠狠地摔进了厚重的积雪中。
云雾倏然炸开,在积雪中消散。
众人砸在蓬松的雪堆裏,横七竖八,散落一地。
“噗…!”
剧烈的冲击一下子震碎了司知砚的五脏六腑,他不受控制地捂住口鼻,鲜血顺着指缝喷涌而出!
【虚影分身遭受重创】
【虚影分身当前剩余能量 7%】
【虚影分身毁灭后重生时间为100h 请谨慎使用】
系统的播报声已经听不见了。
霜角兔似乎察觉到了什麽,毛茸茸地拱在司知砚脚边,慌张地转来转去。
司知砚拄着沙发,俯下身体,整个人虾子一样弯起来,撑着膝盖,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背,慢慢滴下去。
浸透了藤蔓。
农场的藤蔓一下子支棱起来。它裹着那点鲜血,伸在空中,不可置信似的蜷曲两下,心疼得枝叶都在颤抖。
半晌后,好像下定什麽决心一般,重重抖了一下。
随后,铺天盖地的藤蔓骤然展开,一下子将司知砚整个裹了进来。
像一只茧。
咕嘟。
司知砚急促地呼吸着,胸腔一起一伏,慌张地推住藤蔓:“等等…”
农场没有停下来,层叠的藤蔓将司知砚裹严实,一根粗壮的藤蔓扯开司知砚的手,撬开他紧闭的口唇,直接伸进他的喉咙中去!
“呜噗……!”
司知砚整个口腔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干呕一声,腰肢一下子反弓起来,下意识挣扎起来。
咕嘟!
下一秒,一大股树汁从藤蔓中涌出来,直接灌了司知砚的喉管!
树汁涌进来,险些呛住,但司知砚的动作一下止住了。
流进他的五脏六腑,凉丝丝的,一下冲散了那些疼痛。
“……”
司知砚慢慢伸出手,不慎确定地抓上藤蔓。
咕嘟。咕嘟。
藤蔓似乎有些迟滞,蜷起一部分的动作慢了许多许多。但它还是一如往常,曲起枝条,无限依赖地蹭蹭他。
……将他的胸腔勒得更紧了一些,好像一个致命的拥抱。
司知砚闭着眼睛,逐渐习惯了吞咽的节奏。
等到最后一口藤蔓树汁被吞下去,司知砚腑脏中的疼痛,已经消散的七七八八了。
只有一些不甚明显的隐痛,还残留在左胸腔裏。
藤蔓还是那个样子,贪得无厌,越勒越紧。
只是它明显变得虚弱了很多,都没法把司知砚勒到窒息了。
这一次,司知砚的感情有些复杂了。他缓了半晌,才艰涩地喘匀了一口气,伸出手,努力地把那些藤蔓拎出去。为自己扒开这个藤蔓茧。
说实话,也没使多大力气。
“好了。”司知砚沙哑着嗓子,低声道,“放开吧,够了。”
“……”
“还有……谢谢。”
也不知农场听懂了没有,祂就像每一次被司知砚扯开一样,照样没皮没脸地晃悠着,在衬衣裏绕着司知砚滚了一圈,最终,枝条停留在司知砚的喉结上,眷恋地蹭蹭。
霜角兔在外面焦急地等待许久,藤茧一解开,立刻跳上了司知砚的腿。毛茸茸地冲撞一下,贴在司知砚怀裏,闻来闻去。
“我没事了,我没事了。”司知砚摸摸小兔子的毛皮,轻轻安慰。
抱着霜角兔,司知砚再度抬起头,看向黑洞直播。
实在是太高了。
雪山之中,哪怕有着云雾化身和厚重积雪的缓冲,虚北队员们也仍然四散栽在雪地裏,生死不知。
直到过了许久,被大家围在中心的钟炎卿,轻轻地动弹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
巨大的冲击之下,第一个醒来的,竟然是钟炎卿。
大概是聂渡把她保护的太好了,这重重地一次坠落,竟然没有再加重她的伤势。
钟炎卿,时何…一个人站起来,两个人站起来,三个人站起来……大家彼此搀扶关切着,呼喊着队员们的名字。
都没事。
所有人,活着坠落到了冰渊之底。
点完人数之后,时何脱力,安心地躺回雪地裏,笑着握紧圣杯。
谢谢您,契约者先生。
简直就是奇跡。
“谢谢……”
钟炎卿扶着还爬不起身的聂渡,声音近似于哭。
“谢谢,聂统领,谢谢你……对不起,是我拖累大家了……对不起……”
聂渡的黑斗篷慢慢起伏着,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拍拍钟炎卿的手。
没关系。
別哭了。
突然,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等等!”
“等等!你们看,那是什麽?!”
时何半坐起身,身上的雪粒滑落,扭头看去。
冰刃交错的深渊底部,陈年积雪泛着磷火般的幽蓝。
在这万仞冰渊之底,最深邃的积雪与黑暗深处,峡谷的尽头,两扇巨大的金属门通天彻地,伫立在众人面前。门扇表面蚀刻着教会圣徽的纹路,凹凸不平,在手电照射下反射着粼粼的光泽。
在金属门前,一只巨大的冰雕侧立在旁。雕的是一名年轻男子,面容模糊,柔和慈悲,长发伴着圣袍一起垂落地面,温柔地俯视着门前鲜血淋漓的伤者们。
是大祭司。
这奇观是如此宏伟,时何怔怔地仰视着它,发现自己尚不及一处藤蔓的雕花高大。
它就在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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