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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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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山雾缭绕, 层峦叠嶂间,一担轿辇摇摇晃晃地朝山上抬去。抬轿的轿夫汗水长流,却无人敢伸袖擦拭, 任由汗渍糊了眼睛, 仍一步一脚印地前进着。

    担轿之后缀随着两列麻衣赤脚的男人,老少参差, 人人低首垂眉,生茧的脚心踩在粗糙的山路上甚至听不见什麽声音。

    越往山內走,风越冷、越呼啸。

    沈何是在一阵窒息感中醒来的,入目是被风吹得如白绫飘飞的纱帘,隐约可见帘外抬轿人土地色的胸膛。

    空气中弥漫着比血腥气更难闻的味道, 但沈何说不上来是哪裏的气味。他的口鼻蒙着一块破布, 磨得他唇周脸侧的肤肉暗暗刺疼。而他的手腕脚腕全被麻绳捆着, 像是在捆一只羊羔, 把他撂在破败的木板上。

    ……潮湿的木头,有着属于海水的咸湿气息。沈何不动声色地弯了弯身子, 这木板不大不小,他蜷着身子刚好够他躺下, 而木板上除了有半干未干的水渍, 还有许多常使用的痕跡——似乎经过仔细清洗。

    他的上方是逼仄的木架搭成的轿顶, 风挟着白色纱帘若有若无地吹拂到他脸上, 纱帘上全是褶皱,和身下的木板一样,像是才洗过。

    这是把他送哪去了?

    就目前的形势看,绑他的人怕他喊叫、怕他逃跑,才会捂住他的口鼻、束缚他的手脚——轿外偶有掠过的风景无一不昭示着一件事。

    来者不善。

    沈何眼帘半垂,看到落在颈边的一绺白布。

    白布足够长, 却不宽。应该是用来遮住他眼睛的,不知为什麽掉了下来。

    呜——

    山顶传来沉厚绵长的号角声,如同古老而神秘的召唤。沈何皱了下眉,察觉到轿子行进的速度显而易见变快了起来。

    轿子、山路、捆绑、沉默诡异的抬轿人和恢宏低沉的号角声。

    沈何心思纷乱,个中猜想摒去,仅有一个念头浮至脑海。

    绝不能坐以待毙,任由他们将他抬去哪。

    直觉告诉他,落轿的终点不是好地方。

    他试着默念法诀,可丹田心口没有半分法力流动的感应。就算沈何技艺不精也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除非他是筋脉不通的凡人。

    沈何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在先前的幻境裏也是如此,约莫是幻境有意影响,亦说明了眼下他依然处于幻境中。

    用不了术法,那哪吒送他的匕首……

    手中突然一沉,沈何眉梢轻动,悬起的心脏微微回落。

    还好。

    这把匕首连混天绫都能短暂地割裂,別说最朴素简单的麻绳。只是他的双手被束于身后,周遭又过于安静,所以磨开绳索的时间花费更长一些。

    双手重获自由,沈何刻意停顿了几瞬,轻手轻脚地先扯下唇上的破布。

    轿中空间太狭窄,要割开脚踝的绳索势必会引起轿外人的注意。沈何蜷缩着身体,一寸一寸地收起腰腹。

    山路不平,更何况轿子是人力抬举,难免有颠簸。他抓住轿子不稳之时,迅速将匕首插//进麻绳和脚踝之间的缝隙。

    这比负手磨绳轻松得多,匕首很锋利,大概还有哪吒留在上面的法术加持,用力一挑绳子便断了。

    啪嗒。

    轿子却落下了。

    沈何霎时攥紧匕首,将其锋芒掩盖在宽袖下,身形不动,屏息听着轿外的动静。

    周围的脚步声开始变得清晰,人来人往地攒动,粗布麻衣,赤手赤脚,似乎在搬移着什麽。

    很快,有人影朝轿子的方向靠近。

    嗒、嗒、嗒。

    原来赤脚踩在地上也能发出这般明显的声响,他听见还有人和人之间的窃语,或许是声音太细微,听不出说的是什麽。

    沈何脖颈绷紧,手心渗出几分薄汗。

    声音越来越近,近到仿佛他们踩的不是山地,而是沈何的耳膜。

    嗒、嗒。

    在白色纱帘被掀开的瞬间,沈何陡然暴起先一步闯开狭小简陋的木架,闪身拨开人群,横冲直撞地往山下跑去。

    好像有无数双手争抢着抓他,腥臭的汗味泥味交杂,争先恐后掠过沈何的衣衫。沈何头也不回,恐惧和紧张使他肾上腺素飙升,他听不见那些人有没有喊叫辱骂,只能感觉到胸口怦怦直跳、证明他还活着的心脏飞快蹦着。

    一路狂奔。

    “敖丙!”

    不知道到底跑了多久,离之前的地方还有多远,沈何仿佛察觉不到苦累和疲惫,求生的欲望让他一味奔逃,却在听到熟悉的呼唤时跌了脚步,腿脚也瞬间疲软了下来。

    他怔怔抬眼看着将他拦下的哪吒,喉间的腥气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应该已经跑远了。

    产生这种想法的下一刻,沈何眼前微暗,失力地瘫在哪吒怀裏。

    哪吒稳当接住他,紧紧握着他的肩,小心扶着他靠在一棵树边坐下。在遇见他前,敖丙大概跑了很久,脸侧脖间浮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手指却十分冰凉,仿佛全身血液褪去了温度。

    他没有彻底昏迷,乌睫不安地颤动,胸口因奔逃剧烈起伏着。哪吒轻握住他的腕间,源源不断的灵力输进他的筋脉,缓和了他的惊惧和恐慌。

    沈何凭本能动了动干燥的唇,“……水。”

    他跑得太累了,体內的水分随着奔跑被风沙卷了去。

    然而他的嗓子太嘶哑,连声音都小的可怜。哪吒仔细辨认出他的口型,起身想去寻溪流,袖摆却被他的指节拽住,对上沈何微红的眼睑。

    小龙似是想说话,但张不开嗓,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哪吒眉心蹙着,立马蹲身回握住他冰凉的手,“我去找水。”

    如果要在水和哪吒之间选一个,沈何混沌的脑袋慢慢转动,抓着哪吒的手不放。

    耳边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不要水了,要你。

    哪吒神情微怔,另一只手拂过小龙微湿的鬓发,温声问:“发生什麽了?”

    他本以为上一境敖丙死后,新一目幻境若也出现“敖丙”,会是同样的同魂失忆状况。

    可这个敖丙……分明就是原本的、有记忆的小乖。

    沈何轻闭了闭眼,哪吒的存在安抚了他心底的浑然。他的身体没有法力和凡人无异,过久的、高强度的逃亡已远超负荷。好在还有不费什麽力气的法印可以传话。

    ——有人要杀我。

    其实说“杀”不完全准确。因为他在冲出破轿子的时候清楚地看到,高台上伫立着一樽两人高的青铜鼎。四周有柴、有刀,还有零散的骨头。

    青铜鼎边,堆放着数不清的人头骨。

    只一眼他便意识到这些人费劲力气将他扛到山上的目的——殷商素有活人祭祀之习,沈何苏醒的时候已被那些人选做了祭祀品。

    可能是生割皮肉,可能是被当成畜生炖煮,还有可能……

    他不敢再去想,除了尽力跑,似乎跑得越远,就能越安全。

    哪吒默了默,这种事诸年来只多不少,便是陈塘关过去也常有昏杂人做。敖丙久居东海鲜少上岸,恐怕是第一次见,又偏偏做了被祭祀者,有胆气和力量逃走已是难得。

    哪吒将他半抱在怀裏,手掌安抚地摩挲着他的手臂,“没事了,你已逃出来了。”

    沈何无暇惦念其他,此时此刻于他来说,哪吒是最值得他信任和依靠的人。于是他放纵自己埋在对方的肩窝,沉静平缓的梵香如同哪吒坚实有力的手掌,平复着他內心受到的冲击。

    良久后,久到沈何迷迷糊糊快要睡去,抱着他的人却动了动,沈何敏锐地扣住他腰间带銙,闷闷道:“不要走。”

    许是亲眼见到活祭激起了他穿书以来藏于心底的不安,沈何厌恶孤零零地待着,仿佛只有身边人的体温和怀抱才能给予他片刻安寧。

    哪吒低笑道:“我给你擦擦脚。”

    沈何愣了一下,前面情况危急,他都没注意他一直是赤脚跑的。哪吒一提,他便立马觉得脚心不舒服。山路本就石子多,他跑那麽快那麽急,脚心不知被刮破了多少伤口,沾染了多少灰尘。

    他脚趾有些羞耻地缩了缩,“我自己来吧。”

    哪吒没强求,取出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沈何抱着膝盖一板一眼地擦拭着,突然听到哪吒出声,“你怎麽会来?”

    沈何捏着脏帕子想洗手,闻言顿了顿,又不知怎麽回答,所以故作迷惑地“嗯?”了一声。

    哪吒重新拿出一块帕子替他擦手,垂眸道:“不是让你在龙宫等我麽?”

    ……原来是问这个。沈何心裏没由来的心虚散去,看着哪吒道:“我不知道。”

    哪吒似是疑惑地挑了下眉。

    “你离开龙宫后,我便睡了。”沈何自然不可能直说敖光的打算,“结果一睁眼……我还以为我在做梦。”

    如果他已经经歷过一境,小乖应当也是。哪吒不动声色问:“此前,你还遇见了什麽?”

    沈何背脊微僵。

    他遇见了什麽?

    遇见了一个顶着哪吒面容的大色鬼,搂他抱他缠他,还把舌头伸进他嘴裏轻薄……

    沈何瞥开眼道:“没什麽。”

    他不想骗哪吒,可除去怀抱亲吻……总之没一件说得出口的,还是不说的好。

    欲盖弥彰。

    他不想说,哪吒不好逼问,只道:“这裏是玄冥之境,是一种幻境,要想出去必须找到境眼。不若这样,我带你先寻一处安全之地歇息,然后我再去探探山中活祭之事。”既然是和敖丙有牵扯的,大概会是境眼所在之处。

    沈何抿了下唇,半晌道:“我可以和你同去。”

    “听话,你没见过这种事,会受不了的。”哪吒想法简单,他只是不想沈何再受到恐惧冲击,不让他同去才是保护他的最好方法,“我会在你歇息处布下阵法,旁人不会靠近。”

    沈何眸珠动了动,望向哪吒显然带有抚慰意味的神情,到底垂眼默认了。

    也不怪哪吒总不想带上他,他法力低微,又一无所长,跟着哪吒去只能拖后腿罢了。索性叫他安稳当个缩头乌龟,待捱过这三日,希望那人能说到做到,放他们自由吧。

    他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正要起身,却被哪吒按住肩膀,不等他反应,只见哪吒背过身蹲下,露出坚实宽阔的后背,“上来。”

    沈何皱眉,“方才我只是……受了些惊吓,眼下自己能走。”

    “你没穿鞋,会伤到脚。”哪吒偏脸对着他的方向道,“我无妨。”

    分明是关心的话语,为什麽沈何听来又別扭又难受。他忽略心头那股奇怪的酸涩,不知为何没了和哪吒辩解的力气,一言不发地将胳膊搭在对方颈上。

    算了,在哪吒眼裏,恐怕和他在敖光眼裏一样,他永远都是要被保护的角色。

    哪吒勾住他的腿弯,轻而易举将人背了起来。背后的人似是有些紧张,搂着他颈子的手臂微微收紧,馨甜的莲花香和恬静的梵香交织在一起,莫名使哪吒心中涌出胀满心房的满足。

    好像如此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就很好。

    小龙突然道:“你的耳环呢?”

    哪吒耳上空空如也。他轻轻掂了掂趴在他背上的小龙,“收在我胸口了。”小龙的逆鳞、小乖亲手送他的东西,他怕和妖龙打斗时遗失。

    沈何眸光微闪,淡淡“哦”了一声。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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