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娱乐圈都知道,向老幺最恨“道歉”二字。去年因误传某女艺人绯闻,他宁可赔五百万港币违约金毁约,也不肯发一句澄清。如今要他亲口认错?无异于让鲨鱼吐出咬碎的骨头。
“这不可能。”陈楠声音冷了三分。
“那就没得谈。”陈致远转身欲走,衣袖掠过香槟塔,最上层一只高脚杯晃了晃,琥珀色液体微微荡漾,却未洒出一滴。
“等等!”陈楠突然伸手虚拦,又迅速收回,喉结滚动了一下,“……我需要跟他通话。”
陈致远停步,侧身:“您有十分钟。”
陈楠立刻对老吴点头。老吴快步走向露台,掏出卫星电话拨号。三分钟过去,他快步折返,脸色凝重:“向先生说……视频可以录。但时间必须控制在九十秒内,且‘不当言论’四个字必须删掉,换成‘有失妥当的言论’。”
陈致远摇头:“原话,一个字不能改。”
“他还要加一句——‘此事纯属个人行为,与向氏集团无关’。”
“那就加。”陈致远语气平淡,“但‘与向氏集团无关’之后,必须补上‘但我作为向氏继承人,愿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老吴倒吸一口冷气。陈楠盯着陈致远,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惊愕、权衡、一丝几不可察的激赏,最终沉淀为疲惫的妥协。
“……成交。”他沙哑道,“我这就让法务拟函。”
陈致远这才伸手,拈起那张梅花卡,夹进西装内袋:“向太,您刚才说‘双输变双赢’。可您漏算了一步——真正的赢,从来不是两边各退半步,而是把棋盘掀了,换张新桌子。”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陈楠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摩挲耳垂那颗小痣,直到它泛起微红。
十分钟后,陈致远在酒店后巷找到蔡松林。
后者正靠在一辆黑色奔驰车门边抽烟,烟头明灭,在夜色里像颗将熄的星。见他走近,蔡松林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蒂碾进水泥地缝隙,火星嘶嘶作响。
“墨镜王刚给我打电话。”他声音嘶哑,“说刘振伟答应做执行监制,预算追加到三千八百万,拍摄周期延到十五个月,取景地新增敦煌、帕米尔高原、青海湖三个外景组……”
陈致远没接话,只从口袋摸出一盒烟——是他常抽的七星蓝标。抽出一支,叼在唇间,没点。
蔡松林盯着那支烟,忽然苦笑:“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会这样?”
“猜的。”陈致远终于开口,“就像我知道,你今晚来,根本不是为了见哪个导演——你是来确认,我到底会不会帮你拦住这趟车。”
蔡松林怔住。
“你账上流动资金只剩一千四百万。”陈致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上个月《天若有情》尾款到账,你立刻投了两部新片,一部给新人导演,一部买武侠小说改编权。三千万预算,你其实只敢动用一千五百万自有资金,剩下的一千五百万,全指着《生死时速》的回款填窟窿。”
蔡松林没反驳,只深深吸了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铁锈味。
“现在,《生死时速》六千万回款还没到账。”陈致远把那支烟缓缓折断,烟丝簌簌落下,“你手里攥着墨镜王的三千万催款单,背后站着向氏虎视眈眈的注资诱惑,眼前是刘振伟递来的签字笔……蔡老板,你不是在选项目,是在赌命。”
蔡松林闭上眼。路灯昏黄光线勾勒出他眼窝下浓重的阴影,像两道未愈的旧伤。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致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竟是份手写协议,墨迹未干:“我以个人名义,向你预购《东邪西毒》百分之十的版权收益权,作价一千五百万港币。今天付定金三百万,余款随《生死时速》回款同步到账。条件只有一个:三个月内,你必须完成与墨镜王的最终结算协议,明确约定超支上限、拍摄截止日、成片交付日。违约条款写死——每超期一天,墨镜王个人赔偿你十万港币,从他未来十年所有片酬里扣。”
蔡松林猛地睁眼:“你疯了?!这是拿真金白银填无底洞!”
“不。”陈致远把协议塞进他手里,指尖微凉,“这是用我的信用,给你换三个月喘息时间。等《生死时速》回款到账,你就能用这笔钱重新谈判——要么逼墨镜王砍掉两个外景组,要么找新资方接盘。而我……”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我赌他拍不完。赌他耗不过你。”
蔡松林攥着那份薄薄的协议,纸边割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陈致远——在《天若有情》剪辑室,少年导演叼着棒棒糖,用铅笔在剧本上划掉整场哭戏,只留下一句台词:“枪响之前,人就已经死了。”
那时他以为这孩子狂妄。
此刻才懂,那是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远仔……”他嗓子发紧,“为什么?”
陈致远望向酒店灯火辉煌的大门,那里正有无数人影穿梭如织,追逐着光影幻梦。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像穿透云层的第一缕晨光。
“因为我不想二十年后,别人提起华语电影黄金年代,说的全是向氏捧红的谁、墨镜王耽误的谁、蔡松林亏垮的谁。”他转回头,目光灼灼,“我想让人说——那年,有个叫陈致远的傻瓜,愣是拉着一群快散架的船员,在台风眼里修好了船。”
蔡松林怔了很久,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惊飞檐角栖息的麻雀。他用力拍了拍陈致远肩膀,力道重得像要把这少年拍进自己骨头里。
“好!老子信你这一回!”他抹了把脸,从西装内袋掏出钢笔,在协议乙方栏龙飞凤舞签下名字,末尾重重一点,“就冲你这句话——三个月后,要是墨镜王真赖着不交片,我亲自扛摄像机,蹲他片场门口拍纪录片!片名叫……《老板杀手实录》!”
陈致远也笑了,眼角弯起干净的弧度。他接过协议,仔细叠好,放进胸前口袋,动作郑重得像收存一件圣物。
此时,酒店旋转门再次开启。刘振伟搂着王墨镜肩膀走出来,两人醉意微醺,正指着远处维港夜景热烈比划。王墨镜忽然指向陈致远方向,嘴唇开合,似在说什么。刘振伟笑着摇头,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陈致远没回避,坦然迎着那目光。霓虹映在他瞳仁里,碎成一片星海。
他知道,这场风暴远未结束。
墨镜王的胶片还在转动,向老幺的视频尚未录制,蔡松林的财务报表正在深夜加班加点核算,而他自己的录音笔,此刻正静静躺在西装内袋第二层夹层里——方才与陈楠对话的每一秒,都已被清晰收录。
真正的棋局,刚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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