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与灾情的人们或许素不相识,也素未谋面。
但是,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同胞,我们都来自伟大的华夏民族。
在这里,我衷心希望大家都能伸出友爱的双手。
为我们的同胞们送上一份助力。
...
台下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却在陈致远耳中留下细微的回响。他低头看了眼手中刚替梅艳芳领来的那座金像奖杯——沉甸甸的,镀金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却不刺眼的光,底座刻着“第十届香港电影金像奖 最佳女主角 梅艳芳”一行小字,字体端方,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仪式感。他把奖杯轻轻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边缘微凉的金属纹路,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
大雅坐在他右手边,正低头翻看手包里的小镜子补口红,见状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阿远哥,你刚才台上讲得真好……梅姐说她听见录音了,特别开心。”
陈致远没应声,只笑了笑,目光却越过前几排晃动的人影,落在不远处的郑裕玲身上。
她正被身边人簇拥着,手捧那座属于她的最佳女主角奖杯,笑得温婉又克制,眼角微微弯起,像一泓被风吹皱的春水。可陈致远看得清楚——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在聚光灯下闪了一下,极快,却异常清晰。那是她和林子祥婚讯传出后,媒体拍到的第一张私下合影里戴上的。而就在半小时前,叶倩文还坐在她斜后方第三排,神情平静地鼓掌,眼神却像隔着一层薄雾,不悲不喜,也不争。
陈致远忽然想起前几天在录音室偶遇叶倩文时她说的一句话:“阿远,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一行,最怕的不是输,是赢得太早、太单薄。”
当时他没接话,只当是她连落两奖后的自嘲。可此刻再想,却像一枚细针扎进心里——《天若有情》里远Dee这个角色,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活”在银幕上的存在:青涩、莽撞、深情又偏执,像一把未开锋的刀,寒气逼人却尚未见血。观众爱他,是因为他足够真实;可评委选他拿最佳新人,未必全是因演技,更多是因这角色背后所承载的某种象征意义:一个从宝岛杀入港片市场的年轻面孔,带着与生俱来的语言优势、音乐号召力,更关键的是——他没背景、没资历、没旧关系网,却硬生生靠一部戏撬开了整个行业的大门。
这种“闯入者”的姿态,既令人警惕,又令人期待。
掌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更密、更带情绪。陈致远抬眼望去,只见杜琪峰已走上台,西装笔挺,领结端正,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可眼神深处却像燃着一小簇幽火。他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谢谢各位。《阿飞正传》能拿到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两个奖,我很意外,也很惭愧。”
底下顿时有人笑出声。
杜琪峰顿了顿,继续道:“惭愧,是因为我始终觉得,《阿飞正传》不该只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王家卫,属于张叔平,属于张国荣,也属于每一个在片场熬过三十多个通宵的灯光师、场记、道具助理……甚至包括那位天天蹲在片场吃盒饭、写笔记、后来跑去帮我们剪预告片的陈致远小朋友。”
全场哄笑,陈致远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挠了挠后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
杜琪峰却没停下,语气忽然一转:“不过,我也想借这个机会,说句实话——今年的最佳新人颁给陈致远,我不只是投了一票,我是亲自打电话劝了三位评委。我说,如果你们不投他,我就把票撕了,明年也不来了。”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连梅艳芳都在后台探出头来冲这边挑眉。
陈致远怔住。
他记得那天下午,自己确实被杜琪峰叫去剪辑室改一段摩托车追逐的节奏,顺手帮忙调了三版预告片字幕的进出时间,还顺便帮他试播了一段配乐混音。他当时以为只是举手之劳,连谢都没等人家说完就溜去隔壁跟吴孟达对台词了。谁想到,对方竟把这事记到了投票日。
“他演得不够老练,技术上有瑕疵,但他是唯一一个让我相信‘远Dee真的会为一个人死’的演员。”杜琪峰说完这句话,朝陈致远的方向点了点头,便转身下了台。
掌声轰然炸开,几乎掀翻穹顶。
陈致远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慢慢握紧了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他知道,这不是夸奖,是一种托付。
一种将“新”字背后的全部重量,沉甸甸压在他肩上的托付。
颁奖礼仍在继续,可空气里的温度已经悄然改变。方才还略带讥诮的议论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安静。人们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坐在第三排的年轻人——不是以偶像的眼光,而是以同行的标准;不是看他唱过多少首歌、卖过多少张唱片,而是看他站在镜头前时,眼里有没有光,手里有没有劲,心里有没有根。
这时,坐在陈致远左侧的王晶忽然侧过身,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他手里:“喏,刚写的。回头有空看看。”
陈致远低头展开,纸上是王晶标志性的潦草钢笔字,力透纸背:
【《赌神2》男主定了,就是你。
剧本下周给你,别推,我已经跟嘉禾签完意向书。
另外——别信媒体说的什么‘小虎队要拆’,我昨天刚跟你们公司法务通电话,合约续了五年,加了海外巡演分红条款。
最后,提醒一句:下次再被梅艳芳点名,别光笑,至少回她一句‘您当年《似水流年》的粤语发音,比我第一次念‘扑街’还标准’——保准她笑得岔气,再也不敢乱调侃你。】
陈致远看着最后一行字,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赶紧低头掩嘴咳嗽两声。
王晶却像没事人一样转回头,继续盯着台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就在这时,陈致远余光瞥见斜前方两排的位置,刘嘉玲终于起身离席。她没走正门,而是绕向侧通道,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孤绝,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骤然断裂。她没有回头看一眼舞台,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把那束没拆封的玫瑰花留在座椅扶手上,花瓣边缘已微微发蔫。
那一瞬,陈致远忽然明白吴孟达为何说“她想得太简单”。
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也不是因为她不够美,而是她忘了——金像奖从来不是一场公平竞赛,而是一场精密运转的利益协作。她太早把自己摆上了“应该赢”的位置,却忘了,所有该赢的人,都在等别人先输一局,才好顺理成章地上位。
而陈致远不同。
他根本没想过赢。
他只是来了,演了,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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