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屋内彻底安静。连空调低鸣都像被按了静音键。
苗秀丽最先反应过来,抓起桌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中她眯起眼:“王家卫……他什么时候跟你搭上线的?”
“《天若有情》胶片送审那天。”陈致远把机票存根撕成四片,指尖捻着碎纸屑,“他蹲在底片冲洗间门口抽烟,问我敢不敢把刘德华骑摩托追巴士的镜头,剪成连续十七个跳切。我说敢。他就把刚写完的《重庆森林》开头三页剧本塞给我,说‘你拍完这部,来找我聊时间’。”
朱延平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所以……你根本不怕跟风?”
“怕。”陈致远把碎纸屑全扫进掌心,攥紧,“怕他们学不像。学大巴容易,学心跳难。《生死时速》真正让观众攥拳的是什么?不是炸弹,是基努·里维斯拆弹时,汗珠砸在计时器上那一秒的延迟——机器显示00:00:01,他睫毛颤了三次才抬手。这种延迟,要靠演员肾上腺素真实分泌,不是绿幕能抠出来的。”
他松开手,纸屑簌簌落进废纸篓。
“所以《生死时速2》的主角,我不要专业演员。”陈致远目光扫过三人,“我要一个真正拆过弹的人。三个月前,海事处排爆组退休的老张,今年五十八,左手食指少半截——1979年在基隆港拆越战遗留水雷时炸的。他现在帮渔港修渔船引擎,每天闻柴油味。”
蔡松林皱眉:“你找排爆员演戏?他能记住台词?”
“他不用记。”陈致远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这是他三十年排爆手记影印本。第47页写:‘所有炸弹都怕一样东西——耐心。线头剪歪三毫米,它就认不出你是朋友。’第132页:‘最危险的不是引信,是拆弹员自己呼吸的节奏。吸气太长,手抖;呼气太短,血管胀。’”他指尖点着信封,“台词就从这里面摘。让他站在直升机起落架下面,对着镜头念这些句子。念错一个字,重来。录到第七遍,他声音里的铁锈味,就是观众要的恐惧。”
苗秀丽忽然想起什么:“等等……老张?是不是去年在电视上调解过渔会纠纷那位?穿蓝布衫,说话慢得像在嚼槟榔?”
“就是他。”陈致远点头,“他调解渔会,是因为当年炸掉的那枚水雷,埋在争议海域底下。他拆弹,也是在拆人心。”
朱延平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踱到窗边。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斜劈下来,正落在楼下那辆小虎队货车上。车顶积着的雨水被照得透亮,像一条流动的碎金河。
“所以……”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你让小虎队去机场,不是拍海报。”
“是种提醒。”陈致远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望着那道光,“提醒他们——舞台再大,也大不过一架正在漏油的直升机。提醒所有想蹭热度的人:真正的速度,从来不在银幕上,而在拆弹员剪断最后一根线之前,那三秒钟的绝对寂静里。”
楼下传来货车启动的轰鸣。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在阳光里迸成无数个微小的彩虹。
苗秀丽翻开工作笔记,在最新一页写下:“2月19日,赴美行程确认。随行:陈致远、毕广芝(制片)、林志颖(助理导演,兼任航拍协调)。”她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又添一行小字:“注:林志颖昨夜通宵重绘EC-135液压系统图,误差小于0.3mm。”
蔡松林突然拍大腿:“坏了!我刚想起来——吴奇隆今天下午真要去桃园机场!他接了个免税店代言,要在T2航站楼拍TVC!”
朱延平回头:“巧?”
“不巧。”陈致远嘴角微扬,“我让林志颖今早给他助理发了消息,说小虎队下午三点在B区候机厅做快闪。吴奇隆肯定抢位置——他上个月刚输给苏有朋拿了‘最受期待新人’,现在见了小虎队绕道走。”
苗秀丽合上笔记,啪一声脆响:“所以……机场照片,其实是双关?”
“是伏笔。”陈致远拿起外套,“老张的手记里写过:‘所有拆弹员,第一次看见飞机起落架,都会多看三秒。因为那形状,像极了炸弹外壳的应力纹路。’”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
“对了,毕广芝刚才来电,说嘉禾《空中危机》美术指导托人带话——他们准备把飞机炸弹,做成蝴蝶结形状的塑料外壳。说这样‘有辨识度’。”
屋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陈致远没笑。他拧开门,走廊灯光倾泻而入,把他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对面墙上那幅港岛地图——地图上,赤鱲角新机场的规划红线,正用红笔粗粗圈出一片空白区域。
“告诉毕广芝,”他背对众人,声音清晰平稳,“蝴蝶结不行。要焊缝。要锈迹。要让人看见第一眼,就想拿砂纸去磨。”
门合拢,咔哒轻响。
窗外,云彻底散尽。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把整栋大楼镀成金色。远处,一架国泰航空的客机正拉升爬升,银色机身在强光中化作一道锐利的光刃,切开湛蓝天空。
而就在同一时刻,桃园机场B区候机厅玻璃幕墙外,三辆黑色轿车悄然停稳。车门打开,吴奇隆戴着墨镜快步下车,身后跟着七八个扛摄像机的 crew。他抬头望了眼航站楼电子屏——下一班飞往东京的CX612航班,登机口:B12。
他脚步微顿,墨镜后的瞳孔缩了一下。
因为B12登机口斜对面,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湿抹布潦草地写了四个字:
倒计时。
水痕未干,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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