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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章 紧张(第2页/共2页)

3。画面里,三双洗得发白的球鞋并排踩在褪色的碎花地毯上,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吴奇隆的蓝运动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陈志朋的衬衫第三颗扣子解开了,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苏有朋左手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右手正把一束带着露水的白色小雏菊插进窗台绿萝的陶罐里。

    镜头摇晃着推进,掠过墙皮剥落的角落,掠过贴着歪斜“福”字的旧木门,最后定格在三人交叠的影子上——那影子被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镜头之外,仿佛要漫过整个台北的暮色。

    “预备——开始!”导播嘶哑的吼声通过耳麦炸响。

    前奏电子音响起第一秒,吴奇隆踏出左脚,膝盖微屈,手臂向斜上方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陈志朋同时侧身,右手指尖划过空气,像拨开一道无形的帘幕。苏有朋则向前半步,左手松开帆布包带,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镜头——那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银光闪闪的旧校徽,背面刻着模糊的“台北一中 1972”。

    歌声迸发的刹那,整栋旧公寓楼似乎震颤了一下。二楼阿婆家的收音机突然自动调频,滋啦一声,窜出《青苹果乐园》前奏;三楼小孩扒着阳台栏杆,忘了数自己刚搭好的积木塔;而四楼那扇始终紧闭的窗户,终于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推开,老人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望向楼下那扇亮着暖光的窗。

    镜头切到特写——苏有朋唱到“偷偷看你一眼”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公寓楼那个总在黄昏晾衣的老妇人,竟也踮起脚,把一件鹅黄色的旧裙子挂上了竹竿。那颜色鲜亮得突兀,像一小片不肯落山的云。

    导播间里,制片人老周死死盯着监视器,烟灰烧了半截也没察觉。他忽然抓起对讲机,声音劈叉:“快!把B机位推近!对,就拍苏有朋眼睛!放大!再放大!”

    镜头疯狂推进,直到瞳孔里清晰映出对面楼上那抹鹅黄。老周的手抖得厉害,他一把扯下耳机,转身抓起电话直拨台视总监办公室:“陈总!立刻!马上!把小虎队的档期给我排进下周五黄金时段!不,不是《欢乐假期》,是《六灯奖》特别加场!我要他们站在升降台上唱!灯光给我打足!舞美预算翻倍!”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传来一声悠长叹息:“老周啊……你疯了?六灯奖评委都是台视元老,最恨偶像派……”

    “他们不是恨偶像派。”老周盯着监视器里三个少年汗湿的鬓角,声音忽然哑了,“是怕还没长大的树,挡了他们乘凉的荫。”

    同一时刻,松江路公寓楼顶。林风靠在锈迹斑斑的铁皮水箱旁,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夜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西门町替一个跑调的新人顶下黑道追债时,碎啤酒瓶划的。他望着楼下窗口透出的暖光,听见歌声顺着通风管道丝丝缕缕钻上来,混着远处捷运驶过的轰鸣,竟奇异地织成一片安稳的潮声。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是飞碟唱片郑女士的号码。林风没接,任它响到自动挂断。他又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时,指尖触到内袋里一张硬质卡片——那是今早物业送来的缴费单,户名写着“星辉音乐工作室”,水电费合计八千三百二十元,缴费截止日:七月十五日,也就是明天。

    他把糖含进嘴里,清凉感沿着舌根一路烧灼到太阳穴。糖纸被他轻轻一弹,像片银色蝴蝶,飘向楼下幽暗的弄堂深处。

    而弄堂尽头,一辆沾满泥点的旧自行车正缓缓驶来。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红绸——那是台南庙会请神用的吉祥布。骑车人戴着宽檐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车轮碾过积水坑洼,溅起的水珠在路灯下碎成无数个微小的月亮。

    林风没动。他只是静静看着,直到那辆自行车停在公寓楼下,直到草帽下的人仰起脸——那是一张被海风吹得黝黑、刻着深深皱纹的脸,右耳垂上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金耳钉,在昏黄路灯下闪出一点倔强的光。

    “阿海叔。”林风终于开口,声音被夜风揉得有些沙哑。

    草帽下的人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得微红的牙齿:“风仔,糖,还甜吗?”

    林风没答。他转身走向楼梯口,皮鞋跟敲击水泥台阶,发出空洞的回响。身后,阿海叔解下蛇皮袋,动作熟稔得像卸下一副旧肩胛骨。袋口敞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海盐与檀香的气息猛地涌出,呛得楼道里几只野猫纷纷炸毛。

    袋子里没有乐器,没有乐谱,只有三十六个用红绸仔细包裹的小方块。阿海叔拈起一个,指尖用力一捏,红绸应声绽开,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硬糖——糖块中央,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银光闪闪的虎牙造型糖雕。

    “台南安平港码头,工人们熬了三天三夜。”阿海叔把糖块塞进林风手里,糖面还带着余温,“说小虎队的名字,不能光叫着响,得嚼得碎,咽得下,还得在肚子里烧出一把火。”

    林风握紧糖块,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录音棚,苏有朋翻歌词本时,纸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他小学毕业照,后排最角落,三个男孩勾着肩膀,胸前都别着同样的小虎徽章,笑容灿烂得能把胶片烧穿。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谁来批准。

    他抬头看向公寓楼七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歌声正唱到最酣畅处:“青春是青苹果乐园——”三个少年的声音毫无技巧,却像三股拧在一起的麻绳,粗粝,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生机。

    林风把那颗虎牙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尝到了咸涩的海风,尝到了樟脑丸的辛辣,尝到了旧书页的霉味,还尝到了——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礁石缝里渗出的泉水,无声无息,却足以凿穿最坚硬的岩层。

    楼下传来阿海叔粗嘎的招呼声:“风仔!糖都搬上去了!明早六点,庙口戏台,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林风没应声。他只是慢慢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在歌声的节拍上。第七层,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光晕温柔地舔舐着他的脚背。他抬手,正要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陈志朋压低的声音:“……有朋,你爸复查的单子,我偷看了。医生说,那伤,得动手术。”

    接着是苏有朋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然后,吴奇隆的声音响起来,很平静:“我昨天去劳务市场了。扛水泥,一天八百。够付押金。”

    短暂的寂静。只有风扇叶片搅动空气的嗡嗡声,还有窗外不知谁家飘来的、走调的《雨中即景》。

    最后,是三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三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林老师,我们……”

    话音未落,门被轻轻推开。

    林风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灯光,身影把门框填得严丝合缝。他手里握着那颗尚未融化的虎牙糖,糖面上映着室内暖光,像一枚小小的、蓄势待发的太阳。

    “你们什么?”他问,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想说,从今天起,小虎队不靠任何人施舍的十五分钟——”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张汗津津的、年轻得近乎锋利的脸。

    “——我们要自己,造一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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