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远三人围坐一桌,边吃边随意聊着天,气氛轻松又自在。
等用餐结束,森高千里还有工作要赶,便先起身告辞,匆匆离开了。
餐厅外的街道人来人往,正好留给陈致远和工藤静香一段难得的空闲。
...
车子缓缓驶出机场地下停车场,窗外台北冬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泛着一层薄而暖的光晕。周慧敏侧过脸,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你小时候住哪儿?城中区?永和?还是——士林?”
陈致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顿,没立刻答,只笑了笑,眼角浮起一点旧时光沉淀下来的柔软:“士林夜市后面那条巷子,叫‘忠义街’,现在已经拆了大半,盖成新式公寓。但老房子还剩两栋,我阿公以前开的中药铺就在靠北口第三间,门楣上那块‘济世堂’木匾,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周慧敏眼睛一亮,往前倾身,发梢扫过他肩头:“真的?那……现在还能进去看看吗?”
“铺子早关了,阿公走后十年,房子租给一对做手工皮具的夫妻,听说人挺好,偶尔还留着前院那口青砖砌的老井,说是有风水,不肯填。”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不过……我昨天打过电话,他们答应让咱们进去坐十分钟。”
她忽然不说话了,只是静静望着他侧脸——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眼窝微深,笑起来时右眼下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此刻那颗痣随着他说话时唇角的弧度微微牵动,像一枚被时光悄悄封存的印章,盖在少年与成人之间那道模糊的界线上。
她忽然伸手,在他手背轻轻一按。
他偏过头。
她没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指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没去香港考艺校,就留在士林帮阿公抓药、晒药材、学辨脉象,现在会不会是另一副模样?”
车流在前方红灯前缓缓停驻。陈致远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会。”
“会什么?”
“会认不出你。”他转回视线,目光落向远处信义区拔地而起的玻璃幕墙,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十五岁在TVB练舞室摔断脚踝,我那时候连你名字都没听过。可如果我没走,如果我在士林国中当音乐代课老师,某天你来学校义演——我听见你唱《千千阙歌》的de摸带,看见你跳舞时左脚落地那一下微微发颤……我就一定会记住你。”
周慧敏怔住。
她当然知道那段往事——十五岁为争取飞碟试音机会,强撑旧伤跳完七分钟编舞,当晚高烧到三十九度五,被经纪人背着冲进医院。可没人知道,那盘de摸带,是她自己用家里那台老旧卡座机录的,混音粗糙,副歌还跑调半拍。更没人知道,那盘带子,她只给了三个人:经纪人、制作人、还有……一个刚从香港回来、在飞碟当实习编曲的瘦高男生。
那人当时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接过带子时手指蹭到她手背,烫得她缩了一下。他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把带子倒带重放了三遍,最后问了一句:“副歌第二句,你想改掉那个降E音吗?”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听出自己藏在跑调里的犹豫。
车灯变绿,引擎轻震。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收回手,将掌心覆在膝头,指节微微发白。
车子拐进忠义街旧巷。
巷子比记忆里窄,两侧墙皮斑驳,爬山虎枯藤缠绕着锈蚀铁窗,几户人家门前晾着蓝布衫裤,在微风里轻轻摆荡。巷尾果然还立着两栋老屋,青瓦灰墙,门楣歪斜,其中一栋檐角翘起处,赫然悬着一块褪色木匾——“济世堂”三字笔锋尚存筋骨,只是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木纹。
门口站着个穿靛蓝围裙的女人,见车停下,笑着迎上来:“是陈先生吧?我老公刚泡好乌龙茶,说您小时候最爱喝他家的‘冻顶冷泡’。”
屋内比想象中敞亮。天井上方搭着透明亚克力棚,光线如蜜流淌。老井圈裹着青苔,井沿搁着一只竹编小篮,里面静静卧着三枚水灵灵的莲雾。堂屋陈设极简:一张八仙桌,四把藤编椅,墙上挂着几幅泛黄手写药方,最醒目的是东墙那面——整面墙钉着密密麻麻的木质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毛笔写的药名,墨迹浓淡不一,仿佛有人年复一年在此伏案书写,从未停歇。
“阿公的药柜。”陈致远伸手抚过最底层一个抽屉,“当归,治血虚。”指尖停顿,“你小时候贫血,脸色总发白,他常让我偷偷给你抓一小把,混在蜂蜜里吃。”
周慧敏一愣:“你怎么……”
“你第一次来我家,穿条鹅黄色连衣裙,蹲在井边看蚂蚁搬家,我阿公端来一碗糖水莲子,你接过去时,左手腕内侧有道浅疤——像是被玻璃划的。”他目光沉静,“后来我才知道,是你妈打翻药罐子,碎玻璃扎进去的。你怕疼,咬着嘴唇不哭,结果把下唇咬破了,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掉。”
她猛地抬头,眼眶猝不及防地热了。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不是舞台上的光鲜,不是通告里的笑容,不是唱片封面上精心设计的侧影——是她十七岁躲在后台哭湿三包纸巾,是他递来一盒没拆封的草莓味润喉糖;是她因台风取消金曲奖彩排,在酒店哭到凌晨两点,他穿着拖鞋拎着保温桶出现,里面是滚烫的当归鸡汤;是她为《爱下一个回家的人》录最后一轨和声,连续十七次破音,崩溃摔了耳机,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重编了一版更柔和的弦乐铺底……
所有她以为无人知晓的狼狈,他全收进眼里,再化作音符、歌词、混音时多加的0.3秒混响,妥帖安放。
女人端来两盏青瓷杯,茶汤琥珀透亮,浮着几星嫩芽。“陈先生,您阿公留下的那本《百草手札》,我们一直替您收着。”她转身从供桌后取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是深褐牛皮纸,边角磨得发毛,铜扣已氧化成墨绿,“他说,等您回来,就交给您。”
陈致远双手接过。铜扣冰凉,指尖触到封底一行极细的刻痕——是阿公的字:“药三分毒,歌一分真,真则愈人。”
他翻开第一页。
没有药材图谱,没有炮制口诀。
只有一页工整楷书,写着一首短诗:
> 忠义巷深药香浮,
> 少年抱琴过石桥。
> 不向云外求仙药,
> 但把心声碾作膏。
> 咽下千般寒与暑,
> 唱与人间解寂寥。
落款日期:1988年7月23日。
——正是他离家赴港前夜。
周慧敏屏住呼吸。她认得这纸——是阿公最珍视的“玉版宣”,平日连药方都舍不得用。而那首诗末尾,“解寂寥”三字墨色略深,像是写完后又蘸墨描了一遍,力透纸背。
“他……知道你要走?”她声音发紧。
“他知道。”陈致远合上册子,喉结微动,“那天晚上,他煎了最后一剂‘定神汤’,让我喝完再收拾行李。汤很苦,我皱着脸咽下去,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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