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玉喘息几声，十分无力那样，将自己被握住手腕的手抽回来，捂住心口处，微微蹙眉，活似忍耐着某种痛苦一样，半晌才轻声道:
“为师修得无情道，刚刚是反噬了。”
无情道，反噬。
萧疏影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为何会反噬，眸光中刚浮现亮色时，苏云玉又说:
“其实我对你亦是如此，但有无情道在先，你可愿先以身死，来瞒过天道降罚”
“……”
一片静默，似乎有什麽隐秘的，正在发生。
隐秘的躁动，隐秘的不安……
萧疏影自知活了九十九世没有看不破的话语和人心，可此刻苏云玉说的，他竟然有些理解困难。
耳边不断重复着那句先以身死，死这个字眼过于突出，过于明显，好像所有的主语铺垫，都只是它的附庸。
他驀然想到在这一世之前，苏云玉是一直都想要他死的。
本以为这一世不会再有与这个字碰面的一天，可是为什麽偏偏在现在，听见了这个字。
在他沉默的档口裏，苏云玉的心也是七上八下，故作虚弱地微阖着眼，实则余光偷偷瞄着他的神情，心想自己都豁出去假意表白了，龙傲天应该是可以接受先以身死的吧
如果不接受，那麽他不就又失败了。
正在苏云玉恨不得合十祈祷时，萧疏影说话裏，语气似乎含着艰涩:
“师尊……”
“要怎样的先以身死”
没有拒绝！
苏云玉顿时眸光一亮，却还是要表面虚弱，抬手握住萧疏影那只不知何时顿在半空的手，然后紧紧攥住，说道:
“自毁神识就可身死，届时我再以秘法使你换体复生，这样便可瞒过天道。”
其实但凡萧疏影问一问什麽样的秘法，苏云玉想自己说不定都要露馅了。
但他就是有种感觉，龙傲天不会问，因为爱有盲目性。
果不其然，萧疏影眸光定格在苏云玉唇角的鲜血上，反手握住苏云玉的手，紧紧收拢，力度之大比从前更甚，直要把苏云玉骨头捏碎一般，却又很快卸力，眸光缓摆到苏云玉眸中，一笑道:
“好，我听师尊的。”
一时间，苏云玉识海裏的111在提心吊胆了那麽久后，又发出欢天喜地的尖叫:
[啊啊啊宿主我们就要成功了，我们可以解放了啊啊啊——]
比起它的激动，苏云玉则平淡地多，也不知道为什麽，听到龙傲天这麽果断的答应，心裏反而有些烦闷。
真是，龙傲天难道就这麽相信自己吗，让送命就送命
而且他都做好又又又一次失败的准备了，最好继续和龙傲天再纠缠好几十世的准备了，结果今天就要彻底结束了……
奇怪，他是在舍不得吗。
明明最开始时，他是把龙傲天当纸片人的啊，可是经歷了这麽多，却再也无法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虚假了。
在苏云玉莫名烦闷时，萧疏影眸光缓缓掠过他的每一寸眉眼，心底没有半点犹疑，只是不忍让他再受无情道的反噬。
在遇见这一世的苏云玉之前，他备受欺凌冷眼，备受经脉寸断之苦，哪怕之后会有天道眷顾，也依然苦寒孤楚。
可是如今他不想再一人，更不想所爱之人忍受什麽苦楚。
如果自己先以身死，真的可以让苏云玉不用再被反噬的话，那麽他心甘情愿。
萧疏影想要说些什麽，好像有很多想要说，但是转念一想又不是真的就这麽死了，干脆阖眼，将意识专注于神识。
神识是修真者最重要的地方，不同于识海，识海受损只是灵魂受损，可神识是核心，它若摧毁，主人也必死无疑。
虽说萧疏影没听说过世界上有什麽秘法，还可以让神识摧毁之人换体复生，但苏云玉说的，他信。
以灵气凝聚成风刃，一寸寸摧毁过神识的每一片角落，剧烈的疼痛，比当年经脉生生砍断的痛来得还要猛烈百倍，这是身体本能拒绝走向死亡的反应。
可萧疏影硬生生忍下，将下唇咬破血了也一声不发，只是继续执着地用灵气去摧毁神识。
痛，痛到不如就这麽死去。
可哪怕意识已经模糊，求生本能在强烈呼唤，萧疏影却只是想着苏云玉。
他不能……不能让师尊失望。
神识摧毁的过程不算漫长，起码苏云玉在看到萧疏影身躯颤抖，到他身体逐渐透明，也只不过那麽几瞬。
看着龙傲天逐渐透明，逐渐要消失在这个世界，苏云玉站起身眸光有些怔怔。
他想要开口阻止，若是阻止，那麽还有挽回可能，可是……
可是他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这个世界也不会是归宿。
就这样，任由冷风刮过肌肤，苏云玉站立原地，默然注视着萧疏影深深蹙着的眉峰，注视着他快要消散的身体:
一分，两分，三分。
随着最后一缕风的拂过，这片天与地之间，已经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个人。
该死的凤溟夜，给他扔到了什麽鬼地方，竟然这麽空旷。
在目送龙傲天就这麽消失后，苏云玉第一反应竟然麻木地骂了凤溟夜一通。
其实也没有多少愤怒，好像只是一种情绪的转移，识海裏的111却十分喜悦地大喊:
[宿主你太厉害了，龙傲天死了，我们任务完成了，完成了！]
说着说着竟然还哭了起来:
[呜呜呜终于完成了，你知道我这九十九怎麽过的吗呜呜呜终于可以不用打工了]
[不过宿主，我还是挺舍不得你的，对了，你怎麽不笑啊]
对着111那叽叽喳喳的声音，苏云玉也没有什麽反应，只是眸光一直定在龙傲天刚刚还存在过的地方，随即唇角一勾，浮动着半笑:
“太好了，终于死了。”
虽是笑，眉眼却还是紧压着，眸光低敛下去，心底还有些空空落落。
苏云玉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有点残忍了，自毁神识，那得多痛啊，还得克服求生本能。
早知道事先对关怀一下龙傲天了，起码自己现在不会那麽灰蒙蒙的。
这时，111却突然疑惑了一声:
[奇怪，龙傲天都走了一会了，为什麽还不显示任务完成]
苏云玉正沉浸在自己思绪裏恍若未觉，直到111在识海裏絮絮叨叨的声音逐渐模糊，逐渐刺耳:
[任务……任务好像……失……败]
等等。
任务……失败了
苏云玉陡然起身，抬眸望向四周，心底的阴翳被一层不安笼罩，在识海裏疯狂联络111:
“你怎麽了，我听不清你的声音”
然而111的声音却依然像是隔了层毛玻璃一样，听不清晰，只能依稀听见几个字眼:
[龙傲天……没有……]
没有没有什麽
苏云玉愈发焦躁不安，眼睫频频颤动，正要先回天璇宗静观其变时，身边空气骤然紧缩——
一时间，天与地好像极速旋转起来，在中间浮动的空气化作了一道磅礴的漩涡正快速向一处汇去，而漩涡中点，正是刚刚萧疏影消散的地方！
苏云玉瞳孔骤缩，似乎意识到了，一想到自己刚刚说出来的那句庆祝的话语，顿时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将刚刚的悲伤抛之脑后，只想要逃之夭夭。
如果龙傲天真的没有死的话，那麽他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还要面对一个更难杀的龙傲天。
他得先跑为敬！
可就在苏云玉运动灵气飞身而上时，一道屏障却阻挡了他。
一个逐渐由透明转向实体的身躯，伸出一双黑袖垂落的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肢，呵气声在耳后传来，是一道极轻、极沉，惹人心惊的声音:
“师尊，我没死，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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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了盘醋包了碟饺子属于[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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