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闭嘴!”邬祉冷喝一声,广袖扫过飞溅的血污,“阁下既已身中咒契,可有解法?”
艾玙闻言挑眉,跛足踢开脚边碎木:“解法?自然是随我往那该去之地。若哪位仙家执意留在此处……”
他故意拖长尾音,指尖抚过咒文,“这三丈之距,可容不得诸位分神呢。”
“一派胡言!”喻执将剑一横,“分明是你暗中捣鬼,怎成了我等之过?”
“冤枉!”艾玙忽地抚胸作势要倒,“某家不过在此小憩,无端被鬼群扰了清梦,又遭这咒契缠身。往常总听人说仙家锄强扶弱,如今倒好,反倒成了强词夺理的恶霸……”
这番话堵得众人语塞。
喻执急得直跺脚,苍冥剑上幽潭引符文忽明忽暗:“难不成要我等放下要务,随你这来路不明之人瞎闯?”
说罢又连连摇头。
“莫不是要我舍命相陪?”
艾玙缓缓抬眼,脸上没什麽表情,就那麽直勾勾地盯着喻执,眸光清得像淬了冰。
喻执被他看得耳尖有点发烫,刚想移开目光,就见艾玙眼珠子极快地转了半圈,紧接着,眼皮一掀一落,翻出个又快又利落的白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弧度完美得像是练过。
“瞧这位与我缔结契咒的郎君,剑眉星目气度非凡,想来是诸位中的主心骨。罢了罢了,黄泉路上也省得寂寞。”
喻执按捺不住:“休得胡言!今日便要将你这泼皮……”
话音未落便作势上前擒拿。
艾玙起身,破袖翻飞间已躲至邬祉身后,高呼:“非礼啊!光天化日竟有登徒子强掳良人!”
他探出半截身子,冲喻执晃了晃腕间咒文:“再敢上前半步,我便即刻奔出三丈!”
邬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够了!”转而沉声道:“阁下究竟欲往何处?”
“与你何干?”眸光不经意掠过他们腰间轻晃的玉佩,墨色篆字“千山”,古朴的纹路裏似藏着万水千山的邀约,艾玙歪着头,“难不成仗着人多,要强逼我不成?”
喻执气得剑穗乱颤,却被邬祉抬手拦住。只听邬祉缓声道:“我等欲往千山古城,阁下若不同路……”
邬祉目光沉沉落在艾玙腕间咒文上,袖中暗藏的缚仙索已悄然攥紧,若此人执意分道扬镳,便顾不得咒契反噬,说不得要先将人制住……
“千山古城?可是为了那比武?”艾玙忽而嗤笑一声,蓬乱黑发下闪过狡黠眸光,“巧了,我虽无意比武,却也正往此处。”
“早言明便是!”喻执忽地捶胸顿足,方才的怒容化作满面热络,“方才多有得罪,小兄弟莫要记挂!此番同路,我这苍冥剑必保你周全!”
艾玙矜持地颔首,他晃悠至阴影处,拎起只豁口竹篓扬手抛来。
江砚舟拧身接稳,篓中物件的重量竟令他身形微晃,霜华剑鞘重重撞在膝头:“这篓中究竟是何重物?”
“没东西啊。号称剑修的小郎君,连区区竹篓都拿捏不住,若逢敌手,怕不是要被兵器坠得跌坐尘埃?”
江砚舟剑眉紧蹙,指尖掐诀稳住篓身。
“走吧。”
邬祉话音刚落,艾玙忽地欺身上前,指尖故意在他腕间咒文上隔着衣料轻蹭了下,温热呼吸扫过他泛红的耳尖,低语:“小剑修,”尾音像勾魂的弦,“看来你我要做八十一天的亡命鸳鸯了。”
邬祉下意识想推开艾玙,对方却先一步后退。
艾玙没回头,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又急又脆,那背影挺得笔直,没半分留恋,像片离枝的叶。
暮色渐浓,邬祉看着艾玙施施然跟上队伍,破损灰袍扫过满地狼藉。
秋风卷着枯叶打了个旋,原本三人的赴会之路,如今多了个难缠的不速之客,而那道猩红咒文,正在两人腕间安静地泛起微光,似是预示着这场旅途,注定不会太平。
既然同路,总不能一路无话,喻执决定试着和少年熟络起来。
“嘿!总得有个称呼吧?”喻执晃着脑袋凑近,“难不成往后一直喊你‘喂’?”
“喊什麽由你。”艾玙淡淡道。
怎麽变得这麽冷漠了?
喻执挠了挠头,瞥见对方腕间跳动的咒文,突然拍手笑道:“你瞧着洒脱随性,我便叫你‘妄哥儿’如何?‘妄’字多妙,正衬你这不羁的模样!”
“随你折腾。”艾玙漫不经心地甩了甩衣袖,“不过是个名号,左耳进右耳出的事儿。”
“甚好!”喻执咧嘴一笑,将苍冥剑往肩头一扛,“走!随我们去客栈歇脚。先前接了官府的除鬼差事,就是那些邪祟捣乱,才害咱们中了这倒霉咒。如今鬼物清了,明日卯时还得接着赶路。”
“卯时?!”艾玙顿时瞪圆眼睛,“我平素日上三竿才起!跟着你们,往后连懒觉都成了稀罕物,当真是命苦……”
艾玙垂眸敛目,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唇角微微下撇,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添三分楚楚之色,整个人仿佛霜打的秋草般蔫头耷脑,连凌乱的黑发都似是无精打采地垂落,瞧着说不出的委屈可怜。
喻执鬼使神差地绕开艾玙,凑到邬祉身旁:“师兄,这卯时启程是不是太紧?要不……挪到辰时?耽搁不了多少功夫。”
邬祉仰头望着漫天星斗,良久才淡声道:“随你。”
江砚舟默默将霜华剑收入剑鞘,隐有欲言又止的意味。
待至客栈,邬祉特意要了间毗邻自己的客房给艾玙。
梆子声敲过三更,整条长街寂静无声。
邬祉抱着叠好的素白衣衫,手裏攥着条崭新的发带,踏着满地清辉,停在艾玙客房门前。
抬手轻叩,裏头传来慵懒的“谁”。
“是我,送了件厚实衣裳来。”
吱呀一声,木门半开。艾玙披着单薄的灰袍,被他歪挂在腕间当镯子晃的赤金发带早已松散,几缕黑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唇却艳得惊人。
他扫了眼邬祉手中的衣物,眸光微闪。
“费心了。”艾玙伸手接过衣衫,指尖触到邬祉掌心时,咒文泛起微弱光亮。
邬祉指尖微缩,却没抽回手。
艾玙没拿发带,只是垂眸道:“发带便罢了,我用不惯新的。”
邬祉也不勉强,将发带收回袖中:“明日午时出发,莫要睡过了头。”
“知道了。”艾玙突然大力甩上门,门板撞得门框嗡嗡作响。
紧接着,裏头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要是敢吵醒我,咱们就一起葬在这咒文裏!”
邬祉站在原地。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门上,与门內艾玙模糊的轮廓,隔着一道门,却似有某种无形的羁绊缠绕。
那夜,整座客栈唯有更夫梆子声时远时近,再无半分争执喧闹。
艾玙破天荒安安静静,连破窗漏进的夜风都比往日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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