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酿成悲剧,这是否属于是云际监管的失责呢?”
“自然是。”
贺秋停毫不避讳地回答,“工人在云际出事,无论是因为什麽原因,云际都有脱不开的责任。事发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在公司內部进行了落责,但是我们发现负责组织停工的吕卫华正是这场事故中的受害者。”
“这件事的真相,远比失责更复杂。”贺秋停说。
“云际的停工通知是昨天下午13:07发布的。”
贺秋停说话间,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出內部通知的截图,从总裁办下发到工程部,再到各个工地的群通知。
屏幕上的三号工地群裏,赫然显示着: 全员收到。
“事故发生在下午16:13分,也就是台风着陆后最严重的时间段,发动复工的工头吕卫华和张佳从高处坠落,当场死亡。”
贺秋停眸光锐利,望着那提问的记者,放缓了语速,“台风最严重的时候,站都很难站稳,如果是你,会爬到那麽高的地方继续工作吗?”
那记者一噎,听见贺秋停缓慢道:“监控证实,另一名死者张佳是为救工友不幸遇难。”
“我原本想不通为什麽吕卫华会这麽做,直到有人投案自首,供出了一桩让我不敢相信的刑事案件。”
他清了清嗓,看着各位记者期待的眼神,说道:“有人给了吕卫华70万,条件是让云际背上恶名。”
身后的大屏幕出现了通话记录的音频波浪,一道夹杂着痰音的中年男声响在整个会议大厅。
“给你70万,这笔钱不仅能帮你还债,我们还能给你那个自闭症女儿请最好的医生,帮她治疗,你也不想看你女儿天天被人砸门,吓得哇哇直叫吧。”
电流的杂音中,那声音逐渐变得邪恶扭曲。
“只要在台风天施工死人,舆论就能压垮云际!”
“必须闹出人命!”
…
音频戛然而止,现场的媒体记者们爆发出一阵强烈的议论声。
“人证。”
贺秋停抬手示意,会场侧门应声而开。
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推着轮椅,将昨天自首的袁峰带了上来,闪光灯一时间此起彼伏,镜头对准了那个满脸是伤的男人。
“经过和市公安局协商,为了还原事情的真相,特批关键人证袁峰出席这次发布会。”贺秋停往旁边让了让,把发言台让给袁峰。
“咳…咳…”
毫无预兆地一股气流涌上来,贺秋停抬起手,手背抵住嘴唇,低低地闷咳了两声,感觉胸腔跟着震了震,隐隐发热,后背开始往外冒虚汗。
哪裏都不疼,不知道是哪裏出了问题。
台下的林旭连忙冲他举了举手裏的水,起身便要送上去,贺秋停摆了摆手,没有接。
袁峰面向公众说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是因为吕卫华缺钱,所以他在中间牵线,让吕卫华接触到了万泰地产的孙副总。
“死人的事,本来就和我没关系!他们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吕卫华早就不想活了!”
袁峰对着话筒激动道:“我只是按照他们说的,拍了现场的视频和照片,发到网上,拿了20w封口费,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想要杀人灭口!!!咳咳咳咳!!”
他咳嗽起来,胸前肋骨固定带跟着剧烈起伏。
“啊呀…我胸痛!”袁峰捂着胸,身子斜歪在轮椅裏,故作夸张地表演起来。
现场一度有些失控,警方很快将他带了下去。
贺秋停压下喉咙深处涌动裏的热息,看着台下议论纷纷的记者们,微微垂下头,缓声说:“没有及时发现员工生活的难处,是我的失职。本次事故的赔偿金,云际会按照国家标准的三倍发放。”
“对于吕工头,他的家庭比较特殊,妻子癌症离世,只剩下一个生病的女儿无人照料。我不知道吕工头生病的女儿是否有按照约定那样被优待,但是在我这裏,我会对她负责到底。”
场外的陆瞬听得一愣一愣。
发放三倍赔偿已经是做到极致了,替员工照顾自闭症的女儿又算是怎麽一回事?
负责到底,又是怎麽个负责法?
然而这些都是陆瞬关心的问题,但他不是记者,没资格提问。
另一边,发布会仍在继续。
很快便有记者接着提问:“第三方检测报告显示,云际事故现场的建材质量不达标,针对这件事,您如何回应?”
网上曝光的劣质建材图片上,有云际防伪码的大特写,可以说是实锤般的证据。
贺秋停微微挑起唇角,调出一组对比图。
“大家可以看一下这两组建材的对比。”
“云际的所有建材,自澜都项目起,便激光刻印了双重防伪码,但事故现场的建材…”
贺秋停放大屏幕的图片,手腕轻晃,用红圈标出缺失的防伪码,“只有单码。”
“这意味着什麽?”他把问题抛回给记者。
那记者面色凝重地思考了一下,说道:“意味着有人偷换了建材,嫁祸给云际,但是不知道你们更新了防伪系统?”
贺秋停松了松领带,喉咙不自觉地往下吞咽,声音竟然开始沙哑。
“下一个问题。”他话音未落,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突然从台下飞来。
砰的一声闷响。
全场发出一声惊呼。
金属水瓶正中额角,贺秋停纹丝未动,只有额前的一缕黑发应声垂落,拂过清冷漂亮的眉眼。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一道猩红色的血线顺着那冷白清隽的面颊蜿蜒而下,缓慢没入衬衫领口。
人群中,一个穿着黑衣伪装成记者的男人立刻被保安控制住,嘴裏却仍然凶狠地咒骂着,“贺秋停!你少他妈在台上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你买凶杀人!嫁祸万泰!你会坐牢的!”
贺秋停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清明得可怕。
他轻描淡写地抹去滑落到下颌的血珠,指尖上染上了刺目的红色,声音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对着大屏幕上的建材对比图,极其淡漠地道了一句:“真相就摆在眼前,不会因为暴力而消失。”
与此同时,CL大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陆瞬猛地踹开椅子,连西装外套都来不及穿,便飞奔着赶到电梯口,火急火燎地要下楼。
陆瞬在云际正门周旋了好一番才被允许入內,他以为贺秋停会提前终止发布会,或者是下台处理伤口,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还站在上面讲。
贺秋停感受不到疼,加上那口子也不算大,伤口一会儿就凝固住了。
他没受到影响,仍旧站得笔直,从容不迫地回答问题,没有流露出半点儿狼狈来。
也许是因为贺秋停受伤的缘故,向来咄咄逼人的记者们竟然不约而同地收敛了锋芒,提问声比预想中稀疏,问的问题也没有那麽刁钻刻薄。
回答完最后一个记者的提问后,贺秋停清了清嗓子,修长的五指虚按在发言台的控制屏上,对这场发布会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他微微侧身,向公众展示身后屏幕上的材料文件。
“云际已于日前捐赠1000万用于台风后的城市建设,并将设立两亿安全基金,用于安全防控建设和改善一线工人的保障。”
“此外,我们将会建立天穹港首个透明工程平台,通过区块鏈技术公开施工流程,欢迎广大群众监督。”
他说完,按动手裏的遥控器,将身后的大屏整个熄灭。
会场裏足足静默了十秒钟。
贺秋停面色沉静,眼神放向全场,突然开口说道: “这场闹剧,其实恰恰印证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他声音沉稳,专注地望着台下众人,目光缓慢落在恸哭的受害者家属身上,眼睫微颤着低垂,在白光之下带了几分圣人的悲悯。
不大不小的声音响在百人的会议大厅,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当行业竞争突破底线时,最终买单的永远是普通人。”
这句话不仅说给记者,说给台下的媒体,也说给此时此刻坐在最后一排的陆瞬。
会场鸦雀无声,只有闪光灯在不停闪烁。
贺秋停的声音变得沙哑,说话开始变得费力,可这样的瑕疵反倒是让他一言一行都含满了真诚。
他努力把每一个字咬得清晰,“云际欢迎竞争对手,但我们绝不认同以牺牲普通人为代价的商战手段 ,生命无价,无论什麽时候,都不能沦为筹码。”
“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
说完,他微微颔首致谢,却在转身下台时时身形突然一晃。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麽事,一口鲜血忽然喷涌而出。
贺秋停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舒适,眼神还保持着清醒时的沉静和漠然,身体却已然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身体落到地面的时候,他从台下的惊呼声中听到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贺秋停!”
还不等他去辨识那道声音,就骤然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就像是做了一个梦。
意识在一片纯粹的漆黑中浮浮沉沉。
贺秋停感觉周身很冷,像是又回到了奶奶去世的那个雪夜,他踩在雪裏,迎着风雪孤身一人往前走着,前方无路,身后也空无一人。
就那样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亮起一抹光,他抬起头,看见远方的天际的悬着一座外观独特的楼宇,和他幻想中的云端大厦如出一辙。可还不等他看清,便被风吹散成千缕万缕,只一剎那就消散全无。
“贺秋停!”
“贺秋停!!!”
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意识回笼了几分,贺秋停听见耳边传来救护车聒噪刺耳的鸣笛声。
好吵。
贺秋停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固定住,一只手被人紧紧地握着,哪裏都动弹不得。
他的思维很迟缓,半天才掀开眼皮,勉强从白光聚焦视线。
他在…救护车裏。
目光偏过几分,他看见陆瞬坐在旁边,紧紧攥着他垂在床边的手。
陆瞬弯着腰,将头深深地垂下去。
贺秋停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剧烈颤抖的脊背,像是在哭,也像是在害怕。
贺秋停觉得很累,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四肢都是绵软的。
目光迟缓地下移,这才发现自己的西装外套已经不见了,衬衫被剪开,苍白的胸膛大片裸露在外面,上面贴着电极片,连接着旁边的仪器,正随着呼吸微乎其微地起伏。
医护人员的手正按在他的胃部触诊,似乎是稍稍用力地按了一下,贺秋停不太能感觉出力度的深浅。
他脸色煞白,简直不像是活人有的,被按住腹部的时候,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紧起来,呼吸急了急,猛然一滞。
喉咙裏猝不及防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呛了呛,身体剧烈深颤。
“呕...”
又是一口血涌上来,瞬间染红了氧气面罩。
贺秋停觉得糟心,有点儿不想面对周遭的环境,又无力地阖上了眼,听见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喊。
“侧卧位!快!”
医护人员眼疾手快地将他地身子翻转,眼看着一旁的显示屏幕上,血压掉的飞快。
“失血过多了,通知急诊准备输血!”
“患者是什麽血型?”有人转过身来问陆瞬。
陆瞬僵在原处,嘴唇发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抬起头,“我...我不知道。”
他如坠冰窟,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巴掌。
救护车只能坐一名家属,陆瞬以“老同学”的身份强势替换了原本应该跟着上车的林旭。
如果是林旭,一定会知道贺秋停的血型吧…
陆瞬的喉咙不安地缩了缩,声音慌乱,“我只知道,他,他有胃病史。”
“会有生命危险吗,医生,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陆瞬盯着那个给贺秋停注射药物的急救人员,一遍遍追问。
他放下身段,再也没有平日裏那种凌人的气焰,“他到底怎麽了,严不严重,你们能不能跟我说一句…”
其中一名医护人员蹙起眉,“目测是胃肠道大出血,引发了失血性休克,可能有生命危险!”
“血压又降了!再开放一条输液通道!”
贺秋停的喉结鼓了鼓,艰难地咽下一口血,声音弱得几不可闻,“我是...B型。”
陆瞬感觉到贺秋停的手在自己的掌心裏轻轻地刮动了一下。
他连忙俯身,紧张地握住他冰凉的手腕,吓得浑身发抖,声音也颤得变了调,“贺秋停…你別有事…”
“我求你了,求求你坚持一下…”
“我求你別吓我,行吗?”
陆瞬一低头,眼泪竟然掉下来,喉咙裏的话全都哽住了。
过去多少年,从小长到大,他从来没这麽害怕过一件事。
他不是没见过贺秋停生病,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麽严重过,严重到他明明握着贺秋停的手,却感觉此时此刻什麽都抓不住。
他甚至还没有真正了解过贺秋停,没有好好地学会去爱他。
贺秋停歪着头,脸上没有血色,黑长的睫毛微垂着,几缕额发凌乱地散落在眉宇间。
他没什麽劲儿了,眼皮很沉,只能勉强张开一道浅浅的缝隙,目光透过忙碌地医护人员和晃动的输液管,很柔和地落在陆瞬的身上。
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淡淡的,无动于衷地缓慢眨了眨眼睛。
他很轻地握了一下陆瞬的手。
没说话,但是陆瞬能懂他的意思。
贺秋停的动作告诉他,没事。
他不疼。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