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看了整整五秒。
陌生号码,属地显示为境外。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号码的尾号是四个“7”。他太熟悉这个尾号了。十年前,当他还是法学院的一名研究生时,每次接到导师的电话,屏幕上跳出来的就是这四个数字。
只不过那时候,这个号码的属地还是本市。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接。
电话响了八声,自动挂断。
三秒后,又响了。
还是同一个号码。
陆时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窗外是这座城市永远不眠的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电话响了十二声,再次挂断。
他没有等太久。第三条信息进来的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你还留着那枚印章。
陆时衍的手指猛地收紧,瓷杯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咖啡溅出来,在他白色的衬衫袖口上洇开一片褐色的污渍。
他没管。
那枚印章。
他当然留着。
那是他通过司法考试那年,导师送给他的礼物。一方小小的青田石,底部刻着“法者仁心”四个字。导师把印章递给他时说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时衍,记住这四个字。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是人心最后一道防线。”
那时候他觉得导师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人。
他把印章收进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不是因为不珍贵。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让那枚印章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讽刺。
手机又亮了。
不是短信,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份文件的首页。泛黄的纸张,模糊的印刷字体,左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印章——
那是他导师的私人印章。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导师给他批改的论文上,在推荐信上,在各种需要导师签字的文件上。
而这份文件的内容——
陆时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文件抬头写的是:关于华腾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破产清算的最终裁定。
华腾科技。
苏砚父亲的公司。
他死死盯着那张图片,手指在屏幕上放大、放大、再放大。红色的印章清晰地印在落款处,旁边是当年的日期——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苏砚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
十六年前,她的父亲在这份裁定书上签了字,从此一蹶不振,几年后在抑郁中去世。
十六年前,他的导师还不是什么法学泰斗,只是一个崭露头角的律所合伙人,代理了这个在当时引起不小轰动的破产案。
陆时衍闭上眼睛。
他想起苏砚在医院那个晚上说过的话——
“我父亲的公司是被恶意搞垮的。有人设了局。”
“我查了很多年,每次查到关键的地方,线索就会断。像是有一只手,一直在擦掉痕迹。”
原来那只手,从一开始就离他这么近。
——
手机再次震动。
还是那个号码。这一次是一条语音消息。
陆时衍点了播放,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时衍,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你一个人来。带上那枚印章。”
语音结束。
陆时衍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静静地躺在那里,尾号的四个“7”像四只眼睛,隔着屏幕和他对视。
老地方。
他知道那是哪里。
法学院后面那条小巷深处,有一家叫“半闲”的茶馆。导师以前最喜欢带学生去那里,一壶铁观音,几碟点心,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他曾经在那里和导师讨论过无数案例,从刑法到民法,从法理到实务,每一次都受益匪浅。
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几年。
也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谎言。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起身走向窗边。城市的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来,车流像发光的血管,在这座钢铁森林里奔涌不息。
某个念头忽然闯进脑海——
苏砚现在在做什么?
她今天下午刚刚发布了那个“有漏洞”的新专利方案,按照计划,导师那边的人应该已经看到了。接下来,就等鱼上钩。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
号码拨到一半,他停下了。
说什么?告诉她我约了导师见面?告诉她我手里有一份十六年前的证据,证明你父亲的破产案和我导师有关?
他删掉号码,把手机揣回口袋。
明天,先去见导师。
见完之后,再决定怎么告诉她。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陆时衍站在那条小巷的巷口。
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斑驳的砖墙,头顶是交错的电线,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块状。往里走二十米,就是那家叫“半闲”的茶馆。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巷口卖烤红薯的老太太都认出了他——“小伙子,你是不是以前常来这儿的学生?好多年没见你了。”
陆时衍愣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老太太咧嘴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你那时候总和一个老先生来,他爱买我的烤红薯,说边吃边喝茶,有滋味。”
陆时衍的喉咙发紧。
是,导师确实爱买这老太太的烤红薯。每次来茶馆,都要先在她这儿买一个,揣进怀里捂着,等茶泡好了再拿出来,就着铁观音慢慢吃。
他曾经觉得那画面特别温暖。
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
“今天那个老先生没跟你一起来?”老太太往他身后张望。
“他……”陆时衍顿了顿,“他在里面等我。”
老太太点点头,继续招呼她的烤红薯去了。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巷子里走。
茶馆的门虚掩着,门上那块写着“半闲”的木匾还是老样子,只是油漆剥落得更厉害了。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茶叶的味道。茶馆老板还是那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动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来了?”老板朝里面努努嘴,“老地方,你自己过去。”
陆时衍点点头,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四个石凳。导师以前最喜欢坐那个背对院门的位置,说这样可以看到整个院子,有一种“掌握全局”的感觉。
现在他就坐在那里。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微微佝偻着背,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十六年了,他好像一点都没变。
又好像变了很多。
陆时衍在院门口站定。
导师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沙哑地说:“来了?坐吧。”
陆时衍没有动。
“你昨天发的那些东西,”导师继续道,“是想引我出来吧?故意发一个有漏洞的专利方案,让我这边的人以为有机可乘。”
陆时衍的眉头跳了一下。
“我看到了。”导师终于回过头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时衍,你这招是我教你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用假漏洞当诱饵,引对手露出破绽。你学得很好。”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走到石桌前,在导师对面坐下。
茶是铁观音,还是他喜欢的那种,汤色金黄透亮,香气清高悠远。陆时衍盯着那杯茶,没有碰。
“导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十六年前那个案子,是不是你设的局?”
导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哪个案子?”
“华腾科技。”
导师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看了很久。
“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下攥紧。
“为什么?”
“为什么?”导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时衍,你从业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为什么。资本要那块地,华腾科技挡了路。我只是帮他们扫清障碍而已。”
“扫清障碍?”陆时衍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苏砚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就因为你们要那块地,就让他破产,让他背负几千万的债务,让他……”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
让他在抑郁中死去。
导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时衍,”他缓缓开口,“你太年轻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法律是什么?法律是工具。有人用工具保护自己,有人用工具攻击别人。而我,只是把这工具用得更熟练而已。”
“你教我的不是这样的。”陆时衍的声音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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