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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入局(第2页/共2页)

刑部左侍郎之位。方府一案虽由儿臣勘破,然如何处断方梁泰,确是棘手。但儿臣斗胆进言:方府一案乃京中官员连环被刺案之一环,两案牵连甚深,此刻仓促定谳,恐非良策。方梁泰曾接触投毒之人,于后续追凶尚有可用之处。若将其斩首,幕后真凶便再无对证;若杖责释归,又恐遭凶手灭口。”

    皇帝闻言,身子微微前倾,眼中疑窦与精光交织。燕恒定了定神,续道:“若方梁泰亦如乃兄般‘意外’身亡,届时方氏、世族乃至满朝文武,才真会寒了心。是以儿臣愚见,宜暂缓处置方梁泰,待缉拿真凶之后,再从长计议。”

    思来想去,两边都得罪不得,只一“拖”字可行。皇帝多疑善变,若可拖到官员被刺案件悉数侦破,或许会有转机。且此策虽引火烧身,却可迫使皇帝不得不将官员被刺案的真凶追查到底,可谓一举两得。

    燕恒奏毕,垂首恭立,心下忐忑如鼓。

    话虽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在赌?非是赌眼前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赌昔年那位仁慈宽容的父亲,尚念着一丝舐犊之情,不至于将他推入绝境。

    皇帝沉默审视着这个眼前曾当庭顶撞自己的幼子,心想:六年前,此子鲁莽轻狂,顶撞自己;六年来,此子寄情诗酒、不问政事,如今倒学会了不动声色给他设局。倒真有几分他的影子。

    他冷哼一声,看向太子道:“太子,你九皇弟此策如何?”

    太子微瞥了眼燕恒,谨慎奏道:“九皇弟思虑周详,既为朝堂安稳,又替父皇分忧,儿臣以为,当依其言,待拿获真凶再作处置。”

    皇帝忽地沉脸怒道:“好个燕恒!查案多日,仅勘破方修一案,十数官员离奇殒命至今悬而未决。照此拖延,何时能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大燕何以安定?百姓何以安居?朕限你于本月望朝前擒获真凶,否则……朕夺了你的皇子之身!”

    燕恒猛地伏身长跪,以首触地,身上緋袍金尊玉贵,心下已然一片惨淡。

    皇帝心中,果然从未存半分父子情分。

    满殿文武见状皆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列求情,一如六年前,陈家被判通敌叛国那般。

    彼时,尚有位满腔孤勇的小皇子为陈家仗义执言,可此刻,又有谁愿为这位小皇子触怒天顏?

    “陛下息怒!”

    突然,大殿之上,一个苍老声音响起,燕恒猛抬首循声望去,竟是素日称病避世、不涉党争的张尚书。

    “九皇子年少,涉世未深,臣身为上官,亦有失察之责,恳请陛下治臣之罪,恳请陛下宽宥皇子!”张尚书颤巍巍跪倒,其身后张氏门生见状,皆随之齐齐下跪。

    一时间,求情之声鹊起,于金殿內此起彼伏,久久回荡。

    既有满朝文武求情,皇帝只能作罢剥夺燕恒皇子之身一事,却仍下了最后通牒:限他十日內破获京中官员被刺案,否则以渎职论处。

    燕恒回到宫內仍心有余悸,且对张尚书为自己求情之事感到不解。

    百思不得,他径自换上一身玄色蟒纹常服,出宫往张尚书府拜会。

    “九皇子殿下此时到访,可是疑惑今日殿上之事?”张尚书与他寒暄几句,便一眼窥破燕恒来意。二人遂转至张府暖阁坐定,待下人奉来新沏的热茶糕点,将阁內陈设打理停当,张尚书旋即抬手示意左右退下。

    燕恒见状忙起身,长揖及地:“今日多得尚书大人朝堂仗义执言,父皇方饶过学生。今后刑部事务,还望大人多加提点。”

    张尚书亦起身还礼,又引他归座,端起眼前茶盏,啜了一口,缓缓道:“九皇子殿下为人刚正,断案明敏,本不该遭此苛责。本官不过是看不惯罢了。我这老朽避了一辈子风波,反不如后生果敢,着实惭愧。”

    当真如此简单?仅是为着看不过?燕恒心下存疑,指腹缓缓摩挲茶盏盖,眸光微转。

    张尚书见状了然一笑,忽地放下茶盏,以食指蘸了些茶汤,朝他抬手示意。

    燕恒迟疑着撸起窄袖,将手伸至对方臂边,只见张尚书在自己掌心来回轻划数下。

    待张尚书收回手,取过锦绢擦拭方才蘸了茶水的食指,燕恒仍呆愣在原处。

    手心裏,温温热热的茶水纵横流淌,汇成一个“陈”字。

    见燕恒失神,张尚书复又抬手召来下人,重新沏了盏热茶。他一边细细品着杯中佳茗,一边悠悠道:“那孩子与老夫颇有缘法。昔年老夫家道中落,幸得此家主人收留,做了一年开蒙先生,教的正是他。后来老夫科举得第,那孩子也成了你的伴读。如今想来,世事无常啊......”

    “前几日,他曾偷偷托人给老夫递了封密信,说他一切平安。”张尚书忽地压低声音道。

    燕恒闻言猛地回神,袖中双手青筋突显,悄声急道:“什麽?您是说,他还尚在人世?还与您?......”

    张尚书立即竖指作了个噤声手势,复又轻言道:“没错,想来他过的不错,知道老夫喜好品茗、钟爱山水字画,还托人给老夫带了不少好茶和前朝名作。他信中,还提到了殿下,说殿下初入朝堂,根基未稳,求老夫对你多加照拂......”

    燕恒此刻早已顾不上君臣礼仪,急急上前捉住张尚书手臂,声音发颤:“老师,那信现在何处?!!他人现在何处?!!”

    张尚书拍了拍他手背,温声安抚道:“信已付之一炬,毕竟还是圣上的忌讳。至于他的踪跡,信中未曾提及,老夫也委实不知。不过,他倒托老夫将一物转交殿下。”

    说罢,张尚书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雕花带锁锦盒,连同一枚黄铜钥匙,一并递到燕恒手中。

    谢过张尚书,燕恒一路急趋,待回到重华宫,支开红玉,方抖着手将那铜锁打开。

    锦盒內,一只通体碧绿的鸾鸟翠佩静卧其中,莹润透亮。

    其下,压着一方素绢,上书“遥叩辰安,顺颂时宜”八个熟悉大字,锋利处带着几分婉转缠绵。

    是陈干景。

    燕恒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捂着心口,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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