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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
几场急促的夏雨过后,锦城进入了闷热的七月。
学校放了暑假,陶念没有让自己闲下来,她回到了岚岛,趁着假期,带着李瑞荣去做了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结果,体检报告出现了几个字——“疑似淋巴瘤”。
在等待病理结果的那些日子裏,陶念的心像被浸在冰冷的海水裏,沉甸甸地往下坠,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某个凌晨,母亲刚打完止痛针睡去。她不知为何,打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林知韞问她“几点到站”。
她忽然很想念这个人。
她想听见那个总能让她安心的声音,想伏在她肩头哭一场,想被她温柔地拍着背说“別怕”。
可是,她们已经分手了。
是她亲手推开了那个人。
一股尖锐的痛楚猛地刺穿胸腔。
她缓缓锁上屏幕,将脸埋进掌心,任由无声的泪水浸湿膝盖。
为什麽呢?
为什麽在我最慌乱、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依然是你?
而你……此刻又会在哪裏,是否会偶尔想起我?
为什麽明明是我选择转身离开,现在却因为“你已不在身边”这个事实,感到如此强烈的不甘和委屈?
这段日子,她和父亲陶平威、哥哥陶源,三个人医院、家裏、单位几头跑,忙得脚不沾地。
挂号、排队、找专家、陪床看护……身体上的疲惫尚且能够承受,但那份无法诉诸于口的心理重压,却只能由她独自消化。
最终确诊的结果,是“淋巴瘤”。虽然医生强调淋巴瘤分类复杂,有些类型预后很好,但“癌症”这个词本身带来的恐惧足以压垮人。
陶平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陶源咬紧牙关,拼命接更多快递站的活。他和陶源协调了在快递驿站的工作时间,轮流值守,好让她能有多些时间休息。
但是,好在这一次,不再是她一个人在面对了。
李瑞荣的手术很顺利。肿瘤被成功切除,但主治医生的神色并未轻松多少。他拿出详细的治疗方案,告诉他们:“手术只是第一步,后续还需要完成六个周期的化疗,这是清除残余癌细胞、防止复发的关键。”
这天下午,陶念刚去住院部缴清又一笔检查费用,拿着单据往回走,在病房门口,她看见小姨李瑞芳风尘仆仆地赶来了,脸上写满了担忧。
“念念,结果……怎麽样?”小姨急切地问。
陶念张了张嘴,那句“淋巴瘤”却重如千钧,卡在喉咙裏,化作无声的泪,潸然而下。
第一次化疗时,母亲李瑞荣的头发还浓密。她坐在病床上,还强打着精神对陶念笑了笑:“没事,妈挺得住。”
可当化疗药水一滴一滴输入血管,副作用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剧烈的恶心呕吐,让母亲吃什麽吐什麽,最后只能吐出苦涩的胆汁。
口腔黏膜开始溃烂,连喝口水都疼得钻心。
而陶念,成了母亲最直接的依靠。她学会了熟练地帮母亲擦拭身体、按摩浮肿的双腿,在她呕吐时稳稳地扶住她,清理污物时眉头都不皱一下。她对着母亲永远带着轻快的笑容,讲学校裏的趣事,鼓励她说“很快就好了”。
从前,李瑞荣因为心脏病住院的时候,她也是这麽过来的。
这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温柔地洒在母亲李瑞荣的脸上。连续几天的呕吐终于暂时平息,她的脸色难得地显出一丝红润。
陶念拿起梳子,轻声说:“妈,我给您梳梳头吧。”
梳齿轻轻滑过李瑞荣的头发,陶念想起小时候每个上学的早晨,母亲也是这样耐心地为她编辫子。
那时母亲的头发乌黑浓密,手指灵活地在发间穿梭。
“念念,”李瑞荣突然开口,声音还很虚弱,“你林老师……她对你好吗?”
梳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秒。陶念迅速在脸上漾开一个甜美的笑容,连声音都刻意轻快了起来:“当然了,她对我特別好。”
“她做饭可好吃了,知道我爱挑食又胃不好,总是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我不吃香菜、不能碰动物內脏,她从来都没让我在饭桌上见过这些。”说到这裏,陶念的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就连去她妈妈家吃饭,她都会提前嘱咐好,桌上的菜一点香菜都不放。”
她放下梳子,坐到母亲床边,掏出手机翻找照片。
“工作上遇到什麽不顺心的事,她也会耐心教我处理。”她滑动屏幕的手停住了,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我一直很欣赏她,可是真的在一起之后才发现……更多的是心疼。”
眼泪开始在眼眶裏打转,她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迅速点开一个相册:“你看,这些都是她做的菜,色香味俱全。”照片裏的菜肴精致可口,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做饭人的用心。
她又翻到下一张,是她们一起在家吃火锅的合影,林知韞正夹起一片肉要往她碗裏放,眼神温柔。
“妈,我辞职的违约金是她替我付的。还有,”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着,“我大二想退学照顾您的时候,那个资助我的项目……最后我才知道,是她暗中安排的。”
相册裏存着数百张照片,她一直都留着,一张都舍不得删。
李瑞荣静静看着,忽然问道:“你见过她妈妈了?”
“嗯,见过了。”陶念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阿姨人特別好,对我也很亲切。”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李瑞荣略显迟疑地开口:“那她妈妈对你们的事……是什麽态度?”
陶念的目光微微闪动,声音轻了下来:“一开始很生气,甚至还动手打了她。但后来,慢慢地接受了。”
“你小姨前阵子也想通了。”李瑞荣轻轻嘆了口气,“她说,与其失去一个女儿,不如希望女儿能够健康快乐。玥玥从小被宠着长大,你小姨家条件好,不像咱们家,总是你在辛苦付出……”
“妈,別这麽说。”陶念握住母亲的手,打断了她的话。
李瑞荣反手握住女儿的手,眼神复杂:“妈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因为家裏给不了你足够的温暖,你才会这麽依赖林老师?她对你这样好,到底是图什麽呢?”她摇了摇头,语气裏带着深深的不解与担忧,“也许妈是真的老了,很多事都理解不了。”
“妈,你还记得吗?那时候爸对家裏不闻不问,你一个人扛起这个家,那麽辛苦,可你从来都没有真正恨过他。”陶念继续说,“可林知韞,她是真的对我好。她给我的,比我从任何人那裏得到的都多。难道就因为她也是女人,我就不该爱她吗?”
“所以,你对她……是感激,是报答?”李瑞荣迟疑地问。
“当然不是!”陶念猛地摇头,眼裏闪着执拗的光,“在知道她为我做过那些事之前,我就已经……已经控制不住地喜欢她了。”
“我喜欢偷偷在操场上、在办公室裏寻找她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心裏就满满的。我喜欢听她说话,嗓音有点低哑,却特別好听。我甚至喜欢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的香气,后来,我连洗衣液都悄悄换成了和她一样的味道……”
“我喜欢她喜我的样子,但更喜欢她本来的样子。喜欢她那份藏在骨子裏的骄傲,也喜欢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喜欢她从容的样子,也喜欢她有时候別扭又固执的小脾气。”
“她的一切,好的、不好的,我都喜欢。”
说到这裏,她强装的坚强终于彻底崩塌,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可是妈妈……我把她弄丢了……是我亲手推开她的……”
她再也说不下去,深深地低下头,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张她看了无数次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为什麽呢?”李瑞荣望着女儿泪流满面的样子,声音裏满是困惑与心疼,“既然这麽喜欢,为什麽要分开呢?”
“因为我舍不得看她受委屈……”陶念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哽咽,“我见不得她过得不好,更见不得她因为我过得不好……她因为我,把好好的前程都毁了。妈,你知道吗?她来锦城这麽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和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争最基层的岗位。我看着心裏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声音:“可她要是回到晋州,用不了一两年,就能当上教育局的副局长。那才是她该走的路,该有的样子。我不能……不能这麽自私地把她绑在身边。我应该放她回去的,对不对?”
“妈以前总觉得,两个女人在一起,不像话,也没有个法律保障,将来要是受了委屈,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李瑞荣缓缓说道,声音裏带着几分感慨,“但这段时间住院,看你总是偷偷抹眼泪,再看看你小姨……自从她想开后,日子反倒过得比以前更舒心了。”
她伸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我这病了一场,倒是想通了很多事。也许就算你找个男人结婚,也不见得能找到一个比林老师更疼你、更懂你的人了。我们做父母的,虽然心裏总会有些別扭,但说到底,最盼着的还是你能健康快乐……”
她的手指温柔地抚过陶念的脸颊,眼中满是慈爱。
“你爸爸那边,別担心,给我些时间,我会慢慢开导他。”说着,她从床头柜中取出一个盒子,小心地抽出一张银行卡,塞进陶念手裏。
“这些年,妈一直省吃俭用,给你和陶源各攒了一笔钱。”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前家裏条件不好,很多事都亏待了你们兄妹俩……这些天躺在病床上,我想了很多。”
她轻抚着银行卡,继续说:“原本打算每人攒够十五万,给你们置办嫁妆和彩礼。现在这裏一共有十二万,虽然还差一些,你先拿着。”
“妈,这钱我不能要!”陶念急忙推拒,“你现在的治疗还需要很多钱,后续的化疗……”
“听话,”李瑞荣坚持将卡按在女儿掌心,“妈这裏还有治病的钱。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她顿了顿,目光慈爱,“这笔钱虽然不多,不知道够不够还清你欠林老师的情分?但妈希望你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对方面前,不再背着愧疚的心理包袱。”
陶念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收下吧,这本就是该给你的。”李瑞荣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既然是你亲手推开了幸福,现在就要靠自己的努力,把那个对的人重新找回来。”
几次化疗下来,母亲的病情总算有了一丝暂时的好转,陶念独自走到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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