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IAR上层圈子,再到三教九流的地下情报网和各种黑市。
王禹感觉自己再找不到晴晴,只能疯掉了。
这天,他风风火火的出门,一无所获的回来。深冬的帝星街头,有几个残疾人在街边流浪。
前阵子的帝星保卫战让不少人遭了难,街边多了不少无家可归的人,同时也多了很多为了保命选择截肢的人。
最小的才三岁。
还没小洲大。
王禹面无表情,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他已经被折磨到没有任何力气做出任何表情了。
他把附近卖的包子和豆浆都买下来了,然后让店员发给他们。
王禹坐在树坛边看着那些人或错愕地接过冒着热气的食物、或贪婪地在争抢其他人的食物。
这些日子,王禹竟然有点理解alpha为什麽一而再不厌其烦的给自己打定位带了。
因为丢掉自己珍视的东西而寻求无门,人是真的会疯。
王禹已经在疯魔的边缘了。
他是个被夺走幸福的平凡人。
王禹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到家的时候,嫣嫣已经在保姆和小洲的围观/鼓励下摇摇晃晃手脚并用的在家裏的羊毛毯上爬了。
小女孩知道进门的是她的妈妈/omega爸爸。
呀呀两声,用力往王禹的方向爬。
王禹单膝蹲下来,伸手抱住主动向他爬过来的二女儿嫣嫣。
“呀呀呀……”小女孩还不会说话,除了呀呀呀什麽字都不会说。
王禹抱起她轻轻拍着嫣嫣的后背,每天找不到晴晴的时候,看到嫣嫣,他都会觉得特別难过。
两个女儿长得太像了。
嫣嫣只是大一号的晴晴,他不应该把失去晴晴的痛苦放在嫣嫣身上,但任何一个拥有过双胞胎的母亲都做不到。
王禹知道嫣嫣不是晴晴的替身,但他就是止不住的在嫣嫣身上仗量、猜测晴晴现在的状况。
他的小女儿晴晴会像嫣嫣一样会爬了吗?
会像嫣嫣一样,一天能喝四顿奶,一次能喝大半瓶了吗?
他的晴晴,会在爬行摔倒的时候,呀呀呀的笑着翻起身继续爬吗?
……失去晴晴的那段时间,王禹每天在日出的时候盛着满怀的希望出门,却在日落的时候带着丧气回家。
日复一日在希望与绝望的夹缝裏一寸寸的翻找他的晴晴。
就是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废墟中,一份刻意被人压在层层图书下的文件被王禹找到了。
那是一个巧合。
那天王禹把嫣嫣最近一天的生活照同步分析加工后推算出晴晴现在的样貌和成长进程,准备去alpha的书房,用alpha的內线去把今天更新的寻人启示发布下去。
或许是忙到虚脱了,王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大脑一片眩晕,整个人直直地往书架上倒。
一阵排山倒海的倒塌声过后,王禹在杂乱的图书之间,看到了一份格格不入的牛皮级包装的文件袋。袋裏掉出一张A4大小的X光图。
上面是一又短短地、小小的、六根手指的手。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王禹瞳也一缩。
他现在已经得了一种看到和晴晴有关的事物就会不管不顾的捞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看的毛病。
这是一份十分完整的医疗评估报告。
之所以说它完整,是因为这份报告从时间到空间再到数据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完整。
完整到比王禹和周五一起调研过的任何一份儿童切指手术案例报告都要详细一百倍。
王禹深呼吸,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近百页的评估报告看完。
报告的每一部分都坚定的在宣告晴晴神经束的完整和发达、晴晴做手术后的风险和危机、晴晴手术后发生幻痛和神经瘤地概率、当前可支持的技术能把多出来的神经束剔除的程度……
纸张是冰凉的。
王禹的指尖也是冰凉的。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跟玫瑰藤的剌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患儿王复晴左手第六指神经束发育评估:A级(极度完整且独立,与主干神经交错复杂)。】
【术后风险预估:幻肢痛/神经瘤发生率:68%-72%。】
【备注:已与家属(安德裏森·凯恩·邵苇霖)详细说明术后长期疼痛管理之必要性及复杂性。已签署责任分割证明。】
王禹艰难地咽了咽喉结,他发现自己咽的比起口水更像刀片。
耳朵也随着咽口水的动作而一痛。
他得了中耳炎吗?
耳朵为什麽也会痛?
“小手术”“没事的”“概率委小”“不会有后遗症”……
王禹捂着耳朵,手裏捏着的文件散了一地,他蹲在地上,难受极了。
他在替晴晴难受。
可怜的晴晴啊,她知不知道自己的alpha父亲千方百计的给她谋划一场绵延一生都不会晴朗的霉雨?
晴晴……亏王禹给她取那麽一个名字,晴晴真的做了手术,她一辈子都会活在眼泪的潮湿中,怎麽晴朗起来?
王禹终于通过种种跡象,组合、拼接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真相如同成千上万的山蚂蟥,蹦蹦跳跳的从树梢跳落,像雨滴一样,密密麻麻地把王禹吸得没有一寸好皮肤。
蚂蟥并不会只吸两口血就离开,它们一点一点的不顾宿主的死活,破开皮肉,往更深处的血管裏游走。
王禹突然抬手在脖子上狠狠挠了一下。omega因为要抱宝宝嫣嫣,所以把指甲修得很圆润。
圆润的指甲连儿子小洲的顏料盘都不能轻易抠开,但他居然在巨大的惊骇中把自己脖子上的皮肤两爪子抓破了。
王禹看了看手裏的血,没有看到蚂蟥。
他才知道,可怕的不是看不见、他自己臆想出来的蚂蟥,而是真相。
邵苇霖,最爱他、他也最爱的alpha,孩子们的alpha爸爸,讨厌晴晴。
alpha爸爸无所谓晴晴被病痛折磨一生!
到底是为什麽呢?
晴晴不是alpha自己想要的吗?费尽心思、用尽手段让自己在不情愿、不知情的前提下怀上嫣嫣和晴晴,真的生下来了,他又不喜欢。
到底图什麽?
难道alpha想要的只是一个健康的女儿,而不是一个生来就有缺陷的晴晴吗?
但如果邵苇霖真的讨厌晴晴,他大可以早早的断掉晴晴的供养,让晴晴死于“体外妊娠事故”……费了大笔钱把晴晴养活,又要当那个断送晴晴一生安康的刽子手,alpha到底图什麽呢?
图一个没有异常六根的病弱美人灯吗?
不理解。
王禹极不理解。
他经常觉得正常人是无法理解邵苇霖的脑回路。
但王禹又无比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能和邵苇霖剪不断理还乱,很大原因是他们本来就是同类。
他是不能理解alpha,还是像alpha一样在采用回避政策?
王禹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的,他从一开始就该知道的。
邵苇霖根本不是讨厌晴晴,讨厌只是他能为alpha爸爸想出来的体面词。
一个体面到可以掩盖alpha其他斑斑劣跡的安全词。
邵苇霖,比他想象中的更恶劣。
邵苇霖痛恨这个奸/生女,这个不像嫣嫣那样,一笑泯恩仇。执着的把将来自于王禹身上被alpha压制、强迫的恐惧、不甘和屈辱凝出一根多余的、畸型的手指,用身体的缺陷无时无刻提醒着邵苇霖曾经是个怎麽样的混蛋!
王禹自己,也比他想象中的更包庇alpha的恶行。他不仅包庇了alpha对自己的施暴和不公,甚至他还越界的装聋作哑,让alpha把手伸到女儿身上。
王禹知道,晴晴的失踪,是给他的惩罚。
那麽,于是邵苇霖呢?
他,如愿了吧。
一个身有缺陷的女儿失踪了,从他们产的世界消失了。
他们的家只剩下爱的结晶小洲、正常的嫣嫣……
王禹病了,如山峦倾倒般,一病不起。
邵苇霖不知道怎麽抽空回来的,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是一个夜晚。
应该是九半点。
因为小洲刚刚挨着枕头睡着了。
“王禹……”
床上消瘦如鬼的omega睁开眼看他,轻声问:“你知道你离开了多久吗?”
邵苇霖已经知道王禹那天在书房裏看到了那份报告,他不知道自己內心的真实想法是不是已经被王禹知晓了。
颇有点无措的站在床边,。
王禹嘆了口气,伸起手,看了眼小洲,目光柔和。
他的儿子真的懂事到令人心痛,才多大点孩子,就知道在omega爸爸生病的时候照顾好妹妹,陪病中的爸爸说话解闷……
“出去吧,我出去和你聊。”
邵苇霖一把把王禹抱起来,才发现omega轻得离谱。
alpha这三个月来自己在军区睡硬床板睡惯了,但是他还记得王禹是要富养的,尽管他的omega并不是温室裏的娇花,但禁不住他就是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给王禹,狠不得把王禹一个前IIS特工宠成豌豆公主。
在客房的床上又铺了一层软毯,才把王禹放下去。
“我……”
王禹竖了根手指,冲他嘘了一声。
“你先別说话,”王禹定定地注视着alpha,小声问:“你知道晴晴的下落是不是?”
邵苇霖看到王禹脸上诡异的表情,心裏不安,摇头克制地说:“我……我不知道……”
“……”王禹审视着他,半响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撒谎!”
“你刚刚回答我的时候犹豫了,你在想着怎麽隐瞒晴晴的下落。”
邵苇霖紧紧的看着王禹,努力用眼神唤回王禹的理智:“没有,我知道你担心晴晴。但真的不用怀疑我。晴晴也是我邵苇霖的女儿,我不可能把她藏起来,看着你焦虑成这个样子。”
alpha伸手目光心疼地抚在王禹瘦削的脸。
“王禹,听我说,好好照顾自己。別让我担心好吗?我是你丈夫,也是晴晴的父亲,我肯定不会不管晴晴的,我们一起找晴晴好不好?我的事情快处理完了。”
王禹终于笑了,但笑得却很用力,像是在忍哭。
“邵苇霖,原来你还知道你是晴晴的父亲啊?”
“你是她父亲你怎麽不把她的痛苦放在心裏?在你心裏,是不是只有你自己的感受才最重要?所有人都要为了你的主观感受让出一切?”
“晴晴让出健康,我让出晴晴?”
王禹的表情带着看透一切的彻骨冰凉。
邵苇霖在那双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裏面的alpha无所遁形。
邵苇霖慌忙地抱住omega,试图挽救自己可怜的形象:“不!不是的!王禹!求你!求你不要让样说我——”
“我说错了吗?”王禹讷讷的问,有点嘲讽:“不然谁会盯上那麽小那麽安静她那麽不起眼的小女孩呢?”
王禹像是丢了魂的疯子,伸长了脖子看他,因为消瘦,眼眶显得极大。
邵苇霖听见王禹用一句如泣如诉的声音嘶哑说:“邵苇霖,你把晴晴还给我。”
邵苇霖整个人傻了一样看着王禹在他怀裏崩溃。
他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被王禹扒得这麽干净,干净到所有的卑劣都无处藏身。
“王禹,我真的没有把晴晴藏起来。不管怎样,我真的很爱晴晴。”
王禹很累的笑了两声,撑着alpha的手臂盯住半空不说话。
不停的吞咽着喉结。
终于在一个邵苇霖不祥的跳眼皮后,omega一个猛低头,把脸埋在他怀裏。
突如其来的触碰,alpha可没有天真的以为这是和解信号。
胸前的衣服被濡湿了,王禹又沉沉地咳了两声。邵苇霖闻到了带着苦涩绿玫瑰信息素味的血腥味。
握着王禹的肩膀,抬起omega的脸一看,发现嘴唇和下巴都是一片血红。
“王禹!王禹!你怎麽了!”
alpha惊慌的在王禹下巴处擦了擦。
王禹看了眼alpha胸前自己吐出来的血,很难受的皱着眉。虚弱道:“没……没事……我没事……”
“还说没事?那怎样才算有事?你好端端的怎麽会吐血——”话说到一半,alpha突然一咬舌头。
并非“好端端的”,如果丢了女儿,还发现自己的丈夫是个没有担当算计女儿的人渣,任谁都“好端端”不了!
邵苇霖抱起王禹,直奔医院。
这时候全世界的医院都不够用,但邵苇霖还是给王禹挂到了最好的号,王禹昏迷前看着alpha用身份去让大拿过来先给他看,王禹想说:“少做点这种事,就当给孩子积福。”但是他什麽都不必说了,因为alpha已经把人医生给薅过来了。
王禹干脆眼一闭,由着自己这个同流合污的即得利益者晕过去。
王禹醒来的时候,一动食管,就是浓浓的血腥味。呆呆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扭头一看,发现alpha趴在自己身边睡着了。
高大的身体没有直接上床,可能是知道做错事了,怕自己又被alpha气到。所以alpha只很克制地坐在逼仄的椅子上,倾身俯在病床上。
王禹看到了alpha头顶从发旋处开始往外长的几根白头发。
他没记错的话,alpha只比自己大三岁。今年也才二十七岁。
二十七,长白头。算是早衰了。
早衰的最大原因就是心事多。
这样只会向外压迫他人的alpha,也会有心事吗?
王禹伸手摸了摸那头顶。
真的好软。
和他们第一次闹別扭、过不下去的时候一样软。
……原来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多好啊,晴晴和嫣嫣一起长在自己的腹腔裏,安安静静的和他在一起。
不像现在,嫣嫣没了妹妹,晴晴没了下落,王禹没了小女儿。
“你醒了?”alpha感受到王禹抬手的动作,立刻就醒了。
捏着王禹的手问:“有没有哪裏不舒服?要喝点水吗?”
王禹深嘆息,似乎是真的累了。
点点头:“给我倒杯水吧。”
邵苇霖以为王禹不会再理他了,没想到王禹似乎并不会那麽对他。
好善良。
alpha眼眶一热。
有时候人自己都会意识到自己的过分之处。
就像邵苇霖,他时常意识到自己是个坏到根子裏的无耻之徒。
总是一点一点的挤压王禹的生存空间。他不是想挤掉王禹,他只是想把王禹挤进自己的躯体裏、灵魂裏、生命裏。
“给。”
“慢点喝。”
alpha本来想直接拿着杯子喂到王禹嘴边,但是王禹自己伸手接过了。
王禹喝水的时候也没什麽力气,嶙峋地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啜着。嘴唇过了一次水都还有些苍白。
邵苇霖看着难受且自责。
他知道,王禹这个样子,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治好他。
那就是找到晴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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