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裏也能有曙光一样。”年轻的清道夫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望向实验室裏正在进行的手术,“可惜,并不存在那种奇跡——”
年轻人话还没说完,声音被电话铃声打断,只看见年长的同伴接起电话,脸上逐渐涌现出惊异,嘴裏还未点燃的香烟掉在地上。
然后转身一把拉开实验室的门,冲了进去。
黑影坐在椅子裏,手裏握着刚刚挂断电话的ID,看着腕表指针最终走向9点30分。
第二颗炸弹没有引爆。最终这场泄密只威胁到了部分表层的代理人,胆战心惊的老鼠吸血虫们得以继续藏匿在更深处的黑暗中。
“我得替不少人‘感谢’你放过他们一马。”黑影话语中听不出几分感谢。
“我只是履行了约定。若要说感谢,不如感谢那位没有遵循你的命令杀死我哥哥的那位同僚。”石息束缚在拘束衣裏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柔和淡然的微笑,仿佛几分钟前死神一样阴森的表情不曾存在过,“他的恻隐之心,给我们所有人留下了一线生机。”
黑影轻笑。
“一线生机……对你们来说的确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但对于我来说,这只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掀翻小船的风浪,在巨轮面前不过是一朵水花。”
石息没有反驳,对他来说这些并不重要。
“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在归还你自由之前,还有不少东西值得聊聊。比如你是何时开始筹划这一切的?今天泄露出的秘密,正是半年前被黑客拖库攻击中被偷走的数据库內容,而当时执行抓捕任务的人……正是你,石息。”
“是的。”
“你当时杀掉儿童中心的小孩,也是为了灭口。”
面对老板的怀疑,石息仿佛受到了什麽不恰当的抬举,谦虚地微笑。
“我并没有如此深谋远虑。”石息回想,“之所以杀掉那个孩子,或许只是不希望他也来到这间刑讯室。”
石息的恻隐之心,也阴差阳错地留给了如今一线生机。若没有杀掉男孩,星星的存在提前暴露,数据被安全回收,那麽就不存在石息今日谈判的资本。
“石息,过去的十年裏,你可没有怜悯过任何猎物。”
“确实。”如今回过头看当时的选择,石息自己也觉得神奇,“这麽说来……或许哥哥的到来,早就开始对我产生了影响。”
石一回到他身边的那一刻,坚冰就已经开始融化——如果他早点意识到这一点该多好。
“我的另一个疑问。”黑影继续提问,“我亲眼看着那个叫星星的人被你狙杀,他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让我站着不动挨你一枪?哈哈哈哈哈哈……”星星在电话裏笑得发狠,“我怎麽觉得你只是想趁机一枪打死我呢?”
“或许我真的会这麽做呢。”石息坦然地笑答。
星星也算是棋逢对手了,竟一时无语。
“就算我成功生还,已经逃离蜂巢市的我直接远走高飞,何必多此一举救你们?”
“那我会在死前将你的真实身份和并未死去这件事情坦白。”石息意味深长地提醒,“暴露了真实身份的黑客,能逃多久?七年前在赌场破解老虎机伪随机算法捞了一大笔钱,被赌场发现后当场抓住,审问过程中砍掉了小指,立即惨叫着什麽都招了。听说你被赌场打死了,没想到居然茍活到现在……是不是,刘——”
石息没有在电话裏继续说下去,但两人都知道那个没有说完的名字是什麽。
这是星星內心最隐匿最深刻的疼痛。笑容逐渐隐去,只有这一刻,他不再是癫狂不羁的星星,而是那个阴沉卑劣的……名叫刘明的男人。
“我一定杀了你。”星星说。
“彼此彼此。”石息回答。
直到星星最后站在贫民窟棚户废墟的最高处,在清道夫们的包围中,拨通打给石一的电话时,他依然想着把这该死的兄弟俩供出来然后自杀。
一起下地狱吧。
【星星……不要死。】
结果却收到了这样的愿望。
刑讯室裏两个清道夫替石息一点一点解开拘束衣的扣环,小心而警惕,仿佛在担心石息得到自由后会突然向他们发难。黑影隔着防爆玻璃,左手支着太阳xue,冷冰冰地看着这一幕。
“我早预料你与此事有勾结,这次泄露的数据,都是涉及白色指令的黑色交易,一个黑客拿到这些多次包装洗白的资料只能解析出冰山一角。只有得到某个对白色指令知根知底的人的帮助……也就是你,石息,才能如此系统清晰地梳理出完整的利益鏈条。”
“曾经插在白色指令胸口的利刃,早晚也会划伤自己的手,不是吗?”石息鲜血淋漓的手扶着电椅扶手,有些虚弱地站起来,“你不该留我到现在。”
黑影看着石息趔趄不稳地走向刑讯室门口。
“我今天来,原本是想饶你一命,让你帮我整合分裂后的白色指令,重建十字大街。”
直到此时,黑影终于有机会告知石息他的来意。
“如果你没有背叛我,石息,你本可以坐上教授空出来的王座。”
石息停下脚步,无奈地笑了。
“你也是……教授也是……为什麽你们都执着于让我继承白色指令呢?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全部。”
说完,石息继续走向门口,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自己的哥哥。
当石息终于触摸到门框时,当他即将以胜利者姿态离开这场谈判时,身后传来冷冷的笑声。
“你并没有胜利,石息。”
青年湿漉漉的黑色短发狼狈地贴在汗湿泥泞的脖子上,无声地转头看向远处的黑影。
“你知道蜂巢市为何会出现吗?”
黑影摆摆手,让刑讯室中其余两个清道夫离开。
“曾经有一个人……或者说,【曾经的我】,曾经从人生的巅峰跌落,穷途末路之时孤注一掷经由贿赂从一个财政揭不开锅的地方政府那裏拿到一大块土地,又在全球经济停滞热钱流窜的时代成功拿到海外基金的投资,以几乎空手套白狼的方式建立了一座空中城市。然后我拥有了这座城市80%的地产租售权,以极低的价格租给公司、学校、购物中心、文娱服务业、以及第一批居民。等到城市蓬勃发展,为了保持对城市的控制权以及更加疯狂地吸血,我开始涉及灰色和黑色地带,操纵市长选票,贿赂警方,毒品交易我也分一杯羹。而这些脏钱不经洗白就无法顺利流向海外,而无法转移向海外的资产是低效和危险的……这才有了我与教授的合作,十字大街是天然的洗钱房。”
石息没有说话,这些其实他也早已知道。
“没有人可以撼动我。即便你将所有秘密公布,或许市长会倒下,或许警察会换血,或许一些没有根基的杂草会被拔起……但是我只需要重新收买和扶持新的代言人。我放过你,放过‘11号’,不是因为我惧怕你,而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石息,或许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但是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输了。你和‘11号’,只要依然生活在蜂巢市,就是我的奴隶。”
黑影坐在椅子裏,翘起一只腿,宛如一个无冕的帝王。
“你知道四百年前,农奴是怎麽回事吗?他们为主人生产,得到报酬来从主人那裏购买食物。后来农奴消失了,现在有了无产工人,可是工人还是从资本家那裏买食物,当然,从各种资本家哪裏购买。因为工人没有生产资料,你们需要的一切都在资本家那裏,你们虽然看起来有不工作的权力,但不工作就意味着饿死。所以现在的工人,或者说,“看起来自由的工奴”,与农奴有什麽本质区別吗?
然而当全球市场被打开,当基本消费被释放殆尽,当全球经济进入长期停滞,当阶级上升渠道越来越狭窄,我又该继续高速聚敛财富呢?
啊,我们想到了办法,那就建一个集中营,把最有活力的青壮年,最优质的劳动力,最能消费的群体,聚集到这裏。这样,哪怕全世界其他地方死气沉沉,但这裏还能继续发酵财富。
蜂巢市从诞生开始,就是为了聚集财富。你们所有人都是工蜂,你们用生命和青春酿成的蜜,只为了供养唯一的蜂后。
这座城市,就是【我】的巢xue。
我,就是这座巢xue的蜂后。”
经过半个月的折磨,石息此刻脸色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他想说些什麽,又觉得內心困顿无力。就在石息准备扶着门框离去时,脑海中突然响起熟悉的对话。
【“我爱这座城市,胜过自己的生命,石息。”】
坐在轮椅的少年,曾对他说。
【“这片蓝天,这样的景色,属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谁都不能独占”】
【“石息,你知道白色指令是如何诞生的吗?”】
那个演奏多瑙河之波的老人曾经在钢琴旁向他提问。
【“为人们争取自由和充满希望的人生”】
【“答应我,別让白色指令灭亡。”】
原本马上就要消失在门口的石息忽然转身,向房间尽头玻璃之后的黑影走来。他走得不快,黑色的刘海随着步伐摇晃。
子衿哥,教授。
这座城市,已经烂透了。
“你知道……”这次轮到石息发问,“为什麽蜂巢市的设计者要建造空中花园吗?”
“为了拉动城市的旅游业。”黑影冷漠地回答。
“你知道,最初的白色指令成立的初衷吗?”
“一群匪徒,为了财富和生存聚在一起。”
石息一直走到黑影面前,双手撑在玻璃上,尽管明知石息无法打碎这片玻璃,黑影还是微微向后靠了靠。
这一刻黑发青年终于看清了这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人。
“你的确与那个老人很像。”石息微弱地笑了一下。
黑影似乎稍微放松下来,坐正身体:“原来你是想确认我和曾祖父是否相似。”
没想到,石息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影。
“不,我只是想确认——
你既不是蜂后也不是神,只是一个傲慢的普通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可能有点艰涩,但觉得还是有必要对蜂巢市和时代背景进行总结阐释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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