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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饲养儿童（四）
冬末的蜂巢市，随着天幕的关闭，早早进入了黑夜。儿童中心大厦东西两区地下一层的食堂灯火通明，这一层是建筑两部分主体间唯一完全连通的一整片区域。此刻放学的孩子们正从楼梯和电梯涌入食堂。
“讲道理。”石一站在端着餐盘来来去去的孩子中间，瞥向身旁的王派克，“你其实是想来蹭晚饭吧。”
“No no no，话不能这麽说。”王派克摇摇手指，抓起一只餐盘，“我这不是为了带你参观一下，帮你回想起过去在这裏的记忆嘛。”
“你果然是个大骗子。”石一虽然这麽说着，眼睛却开始环顾四周。
……没什麽印象。不过……
这个食堂和用餐的孩子们，有点奇怪。
尽管食堂是大概能容纳2000人同时用餐的一整块区域，但摆放其中的桌椅却划分出界限分明的东西两块区域，餐线也分为东西两条，隔得远远的。孩子们自觉地到不同的餐线取餐，取餐后到不同区域就坐。
王派克毫不犹豫地带着石一走到了西区的餐线排队，时不时就有一群小孩子兴奋地围过来跟王派克打招呼。
这家伙好像真的还挺受拥戴的。石一这麽想着，望向东区，东区的孩子们似乎对这边的热闹情况不感兴趣，甚至似乎不认识王派克。
见到石一好奇地张望东区的情况，王派克又将胳膊搁在石一肩膀上，开启了解说模式：
“这裏的孩子，分为两类——
‘家畜’，和‘野种’。”
见石一皱眉看向自己，王派克赶紧辩解：“这可不是我起的名，这是两拨孩子对彼此的称呼。
‘家畜’是指那些从一出生就交由国家抚养的孩子，而‘野种’，指的就是我这种，父母养到一半才丢给国家的倒霉鬼。你看，那些穿着整齐的，看着就乖乖的，一般都是‘家畜’，而这边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的孩子们，基本都是‘野种’。‘野种’和‘家畜’彼此都瞧不起，平时互相之间完全不理睬，一旦理睬，必然是起冲突了。”
石一有些不解。
“从小就让国家养的小孩，真的就会更优秀顺从吗？”
“概率事件而已，当然并非全部如此，也有一些听话乖顺、优秀好学的‘野种’，一般园长会把他们调整到东区和‘家畜’孩子们在一起。Anyway，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孩子尤其如此……
要在儿童中心生活，‘家畜’或者‘野种’，你总要选一个融入进去。”
望着这群年龄参差不齐的孩子，想到他们在人生一开始就被分门別类，石一拧起了眉头。
“难道你不觉得这种……很扭曲吗？”
对于这个问题，王派克耸耸肩，抓起餐线上一个面包送到嘴裏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唔，一开始我也曾这麽觉得，但是有一天我突然就想明白了……这对孩子们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因为总有一天，他们要离开这裏，进入蜂巢市生活——
努力活成一个体面的‘家畜’，还是活成一个‘野种’，这是蜂巢市的每个人早晚要面对的选择。”
……我是“家畜”，还是“野种”呢？
下一秒，石一內心狠狠地自嘲：
当然是“野种”了。
那……石息呢？
“所以……”石一抓抓后脑勺，切换思绪，回想下午遇到的种种，“下午到处乱开枪的小子，还有以前的你……只是‘野种’的老大？”
“Bingo，正是再下。”
“那……那个抱着电脑的孩子……”
“那个小甜心啊，当然是‘家畜’咯。”王派克把各种食物都往餐盘上堆，全然不顾餐线监督员的鄙夷眼神，“虽然我对他没什麽印象，但是小宇以前没少跟我抱怨，说有个马屁精如何如何令人生厌……”
王派克口中的“小宇”大概就是男孩首领。
“哈哈，今天我算是领教到了，这个小家伙确实，噗，有点厉害。”大概是回想起小宇吃瘪的样子，王派克忍俊不禁，还想再说什麽，却被巨大的啸叫声打断。
食堂各处的音箱组，同时爆发出持续的尖音，东区和西区的孩子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耳朵。等到啸叫结束，音箱裏这才传来名为“宇”的男孩训斥小弟的声音。
“操，你从哪裏搞来的的古董麦克风！”
“老大，摄像机准备好了。”
食堂西区用塑料箱搭起来的临时演讲台上，男孩首领面向直冲着他的镜头，有点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局促地用手指梳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一时间似乎做好了直播的准备，却又低头询问身边其他孩子：
“我等会儿开场白说什麽？”
“老大……”
“怎麽了？”
“刚刚就已经开始直播了……”小一点的男孩把直播着这尴尬一幕的ID举到宇的面前。
“……”
与此同时，儿童中心的礼拜堂，因黑夜的降临，光敏照明系统悄然启动。礼拜堂的彩色玻璃窗户材质特殊，起到了柔光箱的作用，灯光穿过玻璃，就变成了可以以假乱真的“月光”，柔和地落在礼拜堂中央。若是此刻有人在此祈祷，他将与祭台之后的圣母像一起被这温柔的月光笼罩。
可是这裏没有人祈祷。
儿童中心之所以会出现这个礼拜堂，完全是因为当初建造这裏时，得到了宗教团体的资助。儿童中心建成后，除了偶尔摆摆样子、接待一下来这裏的搞慰问活动的主教们，平时根本没有人来祈祷。
圣母玛利亚雕像，倒映在儿童中心的人眼裏，大概只是摇钱树的样子。
不过，没人来祈祷，并不意味着这裏就无人问津。
月光照不到的长椅一角，小天使正抱着电脑，被逗得咯咯发笑。
“哈哈哈，好蠢……哈哈哈哈……真的有人会来看这麽蠢的直播吗？”
肆无忌惮的笑声回荡在足有十层楼高的礼拜堂中，与周遭的肃穆静谧融合后，却有种说不出的寂寥和阴森。
只不过小男孩对此毫无察觉。他的注意力被直播间跳动的观众人数吸引。
源源不断的观众，真的在涌入这个直播间。
“……居然真的有人看啊……”小天使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将电脑中的直播间网页最小化。
于是，黑色的命令窗口赫然出现在屏幕中。
五百多行代码，静静地躺在窗口中，等待运行。
男孩只需按下回车键，这台电脑就会立即发起DOS攻击，10万QPS量级的请求瞬间挤爆被攻击设备的內存和带宽资源——
而对方的移动或固定终端，将在一秒钟內瘫痪。
长椅上，小小的黑客快乐地哼着歌。
“那麽……我应该什麽时候让你光荣下播呢~”
食堂裏，这位新人主播对即将到来的攻击浑然不觉，看着直播间每秒都在增长的观众人数，內心雀跃不已。
“咳，大家礼物刷起来，我可以回答榜一的提问。”男孩首领看了一眼打赏排行，尽管现在直播间一共也就2000多人，榜首已经刷了将近10万块的礼物。
妈的，原来当主播比卖白粉还赚钱。
“这个叫‘B43eaJ6’的榜一，你提问吧。”男孩首领说完，跟着一帮小弟趴在屏幕上仔细寻找榜一的弹幕，生怕错过了金主的提问。
“看，老大，这个！”
顺着其中一个男孩手指的方向，大家看到一行高亮弹幕飘过屏幕。
【B43eaJ6：恐怖分子，去死吧。】
食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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