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呼——!
窗外,刮起一阵阴风。
像是无数冤魂在贴着窗纸哭号,尖利怨毒。
禪房內的温度,降至冰点。
无执睁眼,清澈如琉璃的眸子,在黑暗中精准地望向后山的方向。
谢泽卿不知何时已立于窗前,半透明的身影在惨白的月光下,轮廓愈发凝实,俊美的脸上,是一片山雨欲来的阴沉。
无执撑着床沿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走到窗边,顺着谢泽卿的视线望去。
只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后山那棵千年菩提,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一片片本该翠绿的菩提叶,像是被地狱的业火灼烧过,边缘卷曲,通体化作焦炭般的枯黑。
它们簌簌而下,飘落在地,便碎成一捧齑粉。
无执强撑着身体,推门而出。
一股阴寒刺骨的狂风,裹挟着腐败的尘灰,劈头盖脸地砸来!
吹得他宽大的僧袍作响。
谢泽卿瞬间闪身挡在无执身前,幽蓝的魂体化作一道坚实的屏障,将那阴风尽数隔绝。
“回去!”
无执却绕过他,目光锁定着寺庙院墙的边缘。
那道由他亲手布下的,平日裏肉眼不可见的简易结界,此刻竟显出了形。
它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透明碗,将整座寺庙笼罩其中。
而此时,这只“碗”的表面,正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黑气,如附骨之疽,正从四面八方疯狂地侵蚀着结界的光壁!
结界的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巫鹫。”
谢泽卿也看到了这层结界的变化,声音落在冷风裏能掉下冰渣。
他伸出手,虚虚按在摇摇欲坠的光壁上,凤眸中幽蓝的魂火剧烈跳动。
“他在抽取朕帝陵中的怨气,以污染地脉,冲击封印!”
谢泽卿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这只是他散逸出的力量,就已经如此强劲霸道……”
无执看着明灭的结界,清俊的面容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比预想的,要快。
这结界,不知能撑到几时,破碎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结界破碎,那几个还在睡梦中的小沙弥……
无执猛地转身,向禪房走去。
“他要破封,便先拿这山中活物祭阵。”
无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不能让他得逞。”
谢泽卿看着无执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道:这小禿驴,又要逞强!
禪房內。
无执凭着月光,从床下拖出陈旧的木箱。
箱子打开,朱砂、黄符、狼毫笔,一应俱全。
他盘膝坐于案前,铺开一张符纸,深吸一口气,提起笔,饱蘸朱砂。
笔尖落下。
然而,手腕却控制不住地一阵剧颤!
本该一气呵成的符头,竟歪歪扭扭地断开,一滴朱砂,如血泪般落在黄符之上,瞬间污了整张符。
失败了。
灵力还未完全恢复,连最基本的控笔都做不到。
无执抿紧了唇,失了血色的唇瓣抿成一道倔强的直线。
他将废符掷于一旁,又铺开一张新的。
第二次,依旧失败。
第三次……
“你的灵力还不足够你完成一张符箓,你还要坚持吗?”
谢泽卿眉头深皱,凝视着无执的背影问道。
属于鬼帝的气息笼罩了整间禪房,将那支颤抖的狼毫笔死死定在半空。
谢泽卿飘至他身前,燃烧着幽蓝怒火的凤眸,锁着无执。
无执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琉璃般的眸子在黑暗中,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如果是你,会放弃自己的子民吗?”无执盯着谢泽卿不答反问道。
谢泽卿闻言,眸底有了丝松动。
“他们,是我的责任。”无执瞧在眼裏,开口道。
鬼帝被他的话语泄了气,只剩下满腔翻涌的心疼与无奈。
他盯着无执因虚弱而过分苍白的脸,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我,助你。”
话落。
下一秒,一只冰冷刺骨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谢泽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且带着些霸道。
“朕,做你的‘灵’。”
一股精纯至极的本源阴气,顺着他的手臂,毫无保留地涌入无执干涸的经脉!
无执浑身一僵。
“別动!”谢泽卿温声,“信朕!”
那股冰冷的洪流,在他体內巡游一圈,最终温顺地缠绕上他的佛骨。
力量,在一瞬间,重新充盈了四肢百骸!
无执重新握紧了笔。
“画。”
谢泽卿提醒道。
无执不再迟疑。
凝神静气,手腕微沉,笔走龙蛇!
朱砂划过符纸,留下一道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痕跡。
不再是佛光內敛的暗金色。
符文亮起的,是诡异而强大的,幽蓝中透着暗金的凛冽光芒!
那是佛力与鬼帝阴气完美融合的顏色!
一张。
两张。
十张……
无执的动作快如闪电,落笔精准,一气呵成。
每一张符箓完成的瞬间,都带起一阵肉眼可见的能量波动,将禪房內的阴寒之气都荡开几分。
谢泽卿始终在他身后,一只手覆在无执的手背上,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自己的本源阴气。
他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凤眸中的幽蓝魂火,也黯淡了几分。
他却毫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这个专注如神佛的青年僧人身上。
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无可挑剔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握笔的手腕上。
冰凉一片。
终于,当最后一张强效护身符箓画就,无执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向后倒去。
他落入了一个冰冷,却无比坚实的“怀抱”。
谢泽卿从身后环住他,任由他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鬼帝看着案上那叠散发着恐怖威能的符箓,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脸色苍白的和尚,凤眸中掠过复杂的情绪。
他微微俯身,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无执耳边低语。
“下次,不要再如此透支自己。”
无执的后背,贴着一片刺骨的阴寒。
冰冷,却意外地让人心安。
无执没有动,任由那双环着自己的手臂收紧。
他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倦怠的阴影。
“多谢。”声音很轻,带着丝沙哑。
谢泽卿冷哼一声,搂的更紧。
他低头,看着怀中之人毫无瑕疵的侧脸,挺直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勾勒出近乎神性的倔强。
“若非朕在此,你当如何?”
无执沉默了片刻。
“生死有命。”
“放屁!”
谢泽卿罕见地爆粗,俊美的脸上怒意翻涌。
“你的命是朕的!朕不让你死,阎王来了也得给朕滚回去!”
轰——!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巨响,自院外传来!
有什麽千钧重物,狠狠砸在了寺庙的结界之上!
两人同时抬头。
本已摇摇欲坠的光壁,在这一击之下,猛地向內凹陷,表面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结界,撑不住了。
无执眸光一凝,挣脱了谢泽卿的怀抱。
他踉跄一步,却被谢泽卿眼疾手快地扶住臂膀。
“你还要做什麽?!”
无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案上那叠泛着幽蓝金光的符箓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更是平静得可怕。
无执推门而出。
清瘦的背影在惨白的月光下,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孤绝而锋利。
谢泽卿看着他的背影,凤眸裏的怒火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无奈。
他化作一道幽影,紧随其后。
属于鬼帝的阴气,如一道无形的披风,将无执笼罩其中,为他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阴煞侵蚀。
庭院中,狂风大作。
那棵千年菩提已彻底化作枯枝,狰狞地伸向夜空,仿佛在无声地哭嚎。
空气裏,腐朽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吸入一口,都让人喉头发紧,几欲作呕。
无执立于庭院中央,抬头望向即将破碎的结界。
透过濒临崩溃的光壁,寺庙之外,那片熟悉的山林,此刻已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笼罩。
雾中,影影绰绰。
仿佛有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贪婪地窥伺着这座小小的寺庙。
窥伺着庙裏,那几个生机旺盛的活人。
呜——
尖利的鬼哭之声,穿透了结界的最后一道屏障,刺入耳膜!
隔壁院落传来压抑的哭声。
“师父……”
无执的眼神,在听见小沙弥哭声的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箓。
融合了佛力与鬼帝阴气的符,在他修长白皙的指间,幽光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能。
“敕!”
无执薄唇轻启,手腕一抖,符箓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向大雄宝殿的屋脊正中!
嗡!
符箓触及屋脊的瞬间,幽蓝金光大盛!
一道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以大殿为中心,轰然扩散!
“小禿驴,你……”
谢泽卿脸色微变,瞬间夺过无执手中的符箓。
布阵需要阵眼,而最好的阵眼,就是布阵者自身。
无执竟想以自身为阵心,硬抗这邪祟!
“朕来替你做这阵眼。”
无执愣了半瞬,直到谢泽卿催促声响起:“在不快些,你这结界就要破了!”
无执神情严肃,他双手快速掐诀,口中梵音低诵。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符箓……
谢泽卿配合着无执,将夺过来的符箓尽数掷出!
它们化作一道道流光,分別射向寺庙的钟楼、鼓楼、藏经阁、以及山门!
五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汇,瞬间形成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立体法阵!
幽蓝为底,金纹为络!
一个崭新的,充满了霸道与慈悲两种矛盾气息的结界成型!
“轰隆——!!!”
旧的结界,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积蓄已久的,山呼海啸般的黑雾,如决堤的洪水,猛地朝寺庙內部涌来!
然而,它们撞上了那层新的蓝金光壁!
滋啦——!
宛如沸油泼上寒冰,无数黑气在接触光壁的瞬间,便被净化消融,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嚎!
新的结界,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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