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若有所思地点头,刑侦在九楼,他顺着楼梯走上去。
岑科看见祝与淮被纪检的人带走,陆连旅又一直在办公室裏打电话没出来,这会看见季柏青,再加上早上去医院的事。
他几步奔过来,小心地问:“季老师,你昨天和我淮在一起,是发生什麽事了?”
具体的情况,祝与淮没和岑科说,所以季柏青也不会多嘴。
“再等等,明天就知道了。”季柏青问,“陆大呢?”
岑科指指紧关的房门:“在裏面,好几个小时了都没出来。”
“好,我过去等着。”季柏青坐在陆连旅门口的椅子上,俯着身,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搁在腿上担着。
过了会,陆连旅打开门,季柏青听见声响,连忙站了起来。
陆连旅看了季柏青一眼,不意外,他朝着季柏青点点头,当做打招呼。
他对着岑科喊:“人呢?都哪去了?都给我叫过来。”
岑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一分钟,整个办公室的人都集合在一起。
陆连旅说:“今天纪检的人把祝与淮带走了,大家放心,不是因为任何的原则问题。只是昨晚在出任务时候,被人下药,身体不适,今天去只是说明情况。”
大家左右纷纷对望,露出讶异的神情。
岑科站在最前面,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去看季柏青,试着确认这条消息的真伪。
季柏青微微眨了下眼,表示是真的。
岑科咬着后槽牙,脏话脱口而出:“谁下的药,老子抓到,废了他。”
陆连旅面容坚毅,眼神篤定,说:“检测的结果明天出来,但我相信不会有什麽事。我今晚过去等,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岑科第一个站出来:“我去,那是我兄弟。”
祝与淮平时为人好,工作上又肯吃苦,不推事,大家纷纷站出来:“我也去。”
“我也!”
陆连旅朝向岑科:“你去给大家点些吃的喝的,找我报账。”
岑科说:“好。”
陆连旅带着办公室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像是要去打仗。
岑科有事想问季柏青,特意坐了他的车。
他踌躇地瞟了瞟季柏青,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岑科看的太过明显,季柏青双手握着方向盘,轻踩油门,在限制的最高速度驾驶着,问:“怎麽了?”
岑科心裏有些打怵,他说:“我淮今天在医院都没说。”
季柏青说:“他做事有分寸,没讲,是怕你跟着担心。信他,会没事的。”
岑科有些自责地朝着空气挥了两拳:“那些人渣。”
纪检的禁闭室在郊区一所两层洋房裏,他们把车停在外面,人或走或坐,或站或蹲。
岑科在车裏坐不住,蹲在马路边,随意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季柏青一个人待在车裏,手裏夹着烟,亮着猩红光点。
他自责自己没多留几个心眼,没保护好祝与淮,明知江云涛是恶人,但还是让对方有机可乘。
他手裏的烟灰一截一截颓丧地断落。
他认识祝与淮十五年,占据人生一半的岁月,但真正交谈,却是最近。
年少时,祝与淮是他的一个梦,是他往上攀爬的动力,也是他在学业与打工之间片刻喘息的慰藉。
后来,爷爷去世,生活的重担压得他不敢言明。他只敢默默地很远地看着,捡拾祝与淮的片刻信息。
等到终于可以自己选了,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好了,却又已经过了这麽多年。
他想起语文课本裏刻舟求剑的楚人,明明剑早已落下,船随着河水流动,但是他固执地以为剑掉落的位置还是船上划痕的地方。
季柏青觉得自己和楚人并无任何区別,在面对祝与淮这件事上,总有十足的耐心和天真的愚钝。
他对祝与淮的了解,永远都不够,也永远都欠缺。
季柏青一夜无眠,烟抽了一支又一支。
祝与淮也一宿没合眼,他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桌子发呆。
季柏青应该接到电话,笔录也应该做完了,不知道他会怎麽想?他会担心吗?还是不会?
如果最后的检测结果不好,那我是不是要脱下这身警服?
太多太多的想法涌进来,混乱中纠缠成无序的裹搅的黑色线团,在祝与淮的五脏六腑裏乱窜。
祝与淮的心空晃晃的,无边无际,无着无落。
他想起季柏青的眼,沉稳、睿智,湖水一般平静。
这一夜,比任何一晚物理意义上的时间都长,长到所有的胡思乱想都能在脑中划过一遍,然后细细咀嚼。
早上八点,纪检的人去医院取了祝与淮毛发检测的报告,他们提着的那口气长长地舒了出来。
看守的人接到电话,一连说了几个“好的”,祝与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没事没事,阴性,”看守的人也替祝与淮高兴,“现在可以走了。”
高高悬着的那颗心重新重重地落回胸腔裏,一种致命的恐惧变为了活泼的愿望。
祝与淮坐了一晚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但是他没停下,他拄了下大腿,往外挪。
外面的阳光正好,祝与淮停下了脚步,讶异过后,热潮涌生。
陆连旅、岑科、朝夕相伴,一起舍生忘死的同事,还有季柏青。
他们站在晨曦的光下,露出白牙,朝着祝与淮招手。
岑科大力地挥着,大声喊:“祝与淮,走,吃早餐。”这是大学时候,岑科和祝与淮之间最常说的话。
祝与淮以前不懂,朋友重逢,相望无言。
如今,他才明白,所有厚重的表达在一览无余的真诚面前,都显得太过轻薄。
陆连旅“啪”一声,双脚靠拢,他的声音洪亮:“稍息!立正!敬礼!”
他们所有人站在原地,听从指挥,齐刷刷地抬起右手。
祝与淮挺直腰板,朝着大家,抬起右手。
他们的目光在天地间赤诚地相撞,炽烈的理想浇筑成不灭的脊梁。
他们是中国警察,他们是正义的使者。
他们朝着彼此最尊敬的战友展现着最高礼仪。
“礼毕”的声音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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