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理由会让江云涛抛弃往日的习惯去做这件事。
调酒师看祝与淮皱着眉,貌似随口问:“看什麽呢?”
祝与淮编谎话的能力一流,他摁灭了手机,抬起头来,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股票亏了,有些心烦。”
调酒师往他酒杯裏加酒,说:“喝酒。”
祝与淮象征性地喝了两口,找了个借口,买单,打车回了单位。
派出所灯火通明,值班室有人悲切地大哭着,来报失踪。
祝与淮没多做停留,三步并作两步上楼,进了刑侦办公室。
同事见到祝与淮都见怪不怪,打着招呼:“祝队,又来加班。”
“查点东西。”
之前,他查过江云涛的卷宗、学习经歷、关系网、快递信息,就连他坐牢时候同一间房的狱友信息都没放过。
要不是今天江云涛不在,他都没留意江云涛的出入境记录。
祝与淮打开,系统上跳出密密麻麻的一页纸。
祝与淮边往下拉,边眉头紧蹙。
江云涛的出入境记录,不限于泰国,还有新加坡、马来西亚 、老挝、越南,基本遍布整个东南亚。从他出狱至今,三年的时间,多次前往。
祝与淮脑子裏闪过一个片段,他从柜子裏拿出姜莱的卷宗,翻找着,找到姜莱的出入境记录单时停住了。
同一天出境,同一个目的地。
不同的是,江云涛在她前一个航班。
祝与淮想起刚才上楼时,值班室嚎哭的女士,他登进平台查看今天的警情,找到报警人所说的失踪孩子的信息。
他输入名字,等待着系统反馈。
祝与淮的心被提溜着拎起,电脑旋转的圆圈终于停下,弹跳出最终结果。
——顾让,2024年9月23日,航班CZ8489,目的地新加坡。
祝与淮对照着。
——江云涛,2024年9月23日,航班CZ351,目的地新加坡。
祝与淮悬着的心重重砸在地上,他有一种拨开茫茫云雾,得见青山的清晰感。
下一秒,祝与淮被后知后觉的愤怒充斥着胸腔。他握着鼠标的手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祝与淮等自己冷静片刻,去值班室询问了一些顾让的情况。
顾让的母亲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双手拉着祝与淮的衣服,边哭边哀求道:“警察同志,麻烦你们帮帮我,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祝与淮问:“我们想去家裏看一下,看看有没有其它线索,可以吗?”
顾让的母亲听祝与淮这样说,心裏不自觉生出多一丝希望,忙应道:“可以。”
祝与淮跟着顾让的母亲回家,顾让的母亲在前面带路,她推开一间房:“这是让让的房间,她平常就在裏面读书学习。”
祝与淮戴好手套和脚套,走了进去。
顾让的房间一整个青春洋溢的粉色,但东西略显杂乱,床尾堆着衣服,书桌上随意放着水杯、化妆品、电脑,相框不知道被什麽碰倒,倒扣在桌上。
祝与淮扶起来,看到了楚一鸣,祝允乐天天念叨的那个明星。
他想打开顾让的电脑,但开机需要密码,祝与淮用顾让的生日试了试,不行。
祝与淮没再多费时间,他把顾让的电脑装进密封口袋,准备带回所上。
他一一搜查着顾让的房间,在抽屉裏找到了几张名片,还有厚厚一沓门票,全是顾让去听楚一鸣演唱会、粉丝见面会的票根。
有些奇怪的是,楚一鸣的名字和时间那一栏,被人用黑色碳素笔恶狠狠地划黑遮住了。
祝与淮直觉不对劲,他把门票放好,带走了名片。
今天是老廖值班,祝与淮没停留地走进了所长办公室。
老廖大名廖正山,从军多年,从部队下来,转业进了公安。此时,他坐在办公桌前,吹浮着飘在杯面上的茶叶。
廖正山看见祝与淮进来,放下杯子,问:“大晚上还过来?”
祝与淮满脸的郑重,他粗略地写了个报告,附带着把查询到的內容递过去,说:“老廖,想和你报告个事。”
老廖浓重的眉毛动了动,他拉开抽屉,拿出老花镜戴上,他低头翻阅着材料,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看完,他久久地没出声。他没问祝与淮‘确不确定’,祝与淮在他手底下这麽多年,他相信祝与淮的业务能力。
良久过后,老廖沉着声说:“你去写材料,今晚就往上报。”
廖正山还有半年退休,这个事处理得好,是功。处理不好,是要担责的。
祝与淮嘴唇轻启,想说点什麽,廖正山抬起手,示意他打住:“少说废话,是男人就少磨叽,给我放手干,我去协调。”
祝与淮知道老廖的秉性,本来也就是象征性地想劝一劝,得了老廖这几句话,他心裏踏实:“我一个小时写好。”
“行。”
事不宜迟,廖正山给自己的老战友打了个电话,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这个事,我想做,帮忙。
他的战友说他:“老廖啊,你都一把年纪了,怎麽还这麽折腾。”
老廖仰天长笑,雄浑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去,玩笑道:“正是好年纪,你还比我大两岁,我都没说你,你还嫌上我了。”
“你就贫吧,”都是多年好友,深知彼此脾性,对方对廖正山的玩笑也不生气。他只是嘆了口气,劝慰道:“这个案子不好办,还有半年你就退休了。”
廖正山笑了笑,喊着老战友的名字,用怀念往昔的语气缓缓说了一句:“我们可是猎豹的队伍。”
对方静默了几秒,说:“好。”他顿了顿,接着说:“正山,改天来家裏吃饭。”
廖正山笑着一口答应:“你上次做那个小黄鱼,再给我做点,我想了好久,外面做的没你做的好吃。”
“上次让你带你又嫌麻烦。”
廖正山笑着,欣然接受老战友的嫌弃。
第二天,市局刑侦支队的人下来,他们围坐在会议室裏。
祝与淮头天熬夜把相关情况做成了ppt,画了人物关系图。
他指着幕布中间,用红色圆圈圈起来的江云涛,说:“目前,江云涛是这个案件已知的关键人物,至于他幕后的黑手、协助的人、犯罪的经过还不清楚。”
支队的人看着江云涛的照片,想起1·21案,问:“和1·21案,同一个人?”
祝与淮:“是他。”
“你们之中有没有人和他接触过?”
“我接触过。”祝与淮说,“我去过几次江云涛工作的酒吧,在那遇过他一次。他防备心比较重,不太和人说话。想要打入內部,还需要时间。”
支队的人点点头,提出另一条线:“派出所这边,我看你们前期的报告,和稔是此次案件发现的关键点,她的老师提供过一些线索,我的想法是看看能不能再争取一下当事人和她老师的帮忙。”
祝与淮想到和稔痛苦而绝望的眼神,说:“小姑娘人比较单纯,我担心她心理承受不了,就算了吧。”
“学校那边我们直接查容易打草惊蛇,那和稔的老师,我们看看行不行。”
祝与淮出声:“江云涛现在不仅涉及数字性剥削,还涉及拐卖人口,现在的情况不明朗,显然超出之前我们认知的范围了,我建议先等等看。”
支队的人想了想:“那我们后面再讨论。”
祝与淮在心裏暗自松了口气。
支队的人又问了一些情况,祝与淮一一作了解答。
祝与淮主动提出,想把自己当做饵料,以身入局。
他沉稳又详细地解释:“江云涛疑心重,目前我是唯一接触过他的人,虽然只是短短一面,但总比突然去结识要强。”
他顿了顿,沉着声接着说:“况且我觉得那天晚上,不是偶然。”
支队的人互相看了看彼此,钓鱼执法显然不符合程序正当,但目前的情况又找不到更好的方法。更何况,涉及到跨国人口买卖,江云涛一个人显然做不到这种规模。
支队的负责人想了想,说:“这次的事市局很重视,我们需要成立专班,当做专案来处理。”
在派出所办案太过显眼,支队把祝与淮抽调到了市局。
祝与淮抱着卷宗去市局报道之前,廖正山拍着他的肩膀叮嘱道:“万事小心。”
祝与淮不忘开玩笑:“争取半年內完成,让你退休前光荣升个三高。”
“小兔崽子,净扯犊子。”老廖也笑,笑容疏忽而过,眉心依旧皱着。
祝与淮从进派出所就跟着他,办起案子来没日没夜,肯吃苦,胆也大。但廖正山没忘记,前两年,祝与淮被犯罪嫌疑人开车撞伤,躺在病床上煞白的脸。
廖正山不放心,像个长辈念叨小辈般:“凡事多小心,多留个心眼,要帮忙打电话。”
祝与淮心裏感动,嘴上却还是乐呵呵的笑模样:“搞不好,你还没退休,我就办完回来了。我还记得你答应我的退休宴,我连菜单都想好了,到时候可別赖。”
“我退休还要请你吃饭,你想得倒挺美。”廖正山瞪圆了眼睛。
“那就到时候我请你。”
“我巴不得你请我喝喜酒,”廖正山说他:“给你介绍多少好姑娘,你都看不上,你以为你还年轻啊,我有你这麽大,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祝与淮想不到话音的拐点能落到这,哭笑不得地贫道:“你要打酱油,我就可以帮忙打,都不需要你雇佣童工。”
廖正山烦他道:“走走走,赶紧走。”
祝与淮笑了笑:“我走了啊。”
“你不在我乐得清净,都没人烦我。”
祝与淮:“真走了啊。”
他再说下去,廖正山都想踢他了,他摆摆手,示意快走。
祝与淮出了门,廖正山不舍的情绪散了大半,刚抬起水杯喝口水,祝与淮又探了个脑袋回来,对着廖正山:“我看看你哭没哭?”
廖正山喝进去的水差点呛出来,他对着祝与淮,咬着后槽牙:“你给老子——”
那个显而易见的字还没出来,祝与淮笑着收回脑袋,这次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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