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歷史上不存在的朝代,大丰。这裏风俗衣着与唐宋相似,却不尽相同,有着许多自己的特色。
起初,楚神湘还挺兴奋,虽悲伤于自己的死亡,牵挂于父母小妹的身体,但太多忧心并无益处,无论如何,当下才是要紧。
网络小说裏早已大众的穿越轮到了他头上,楚神湘不知未来会有什麽,自己又是否是所谓的主角。
但穿都穿了,总不能是炮灰吧?
他虽被困石像裏,连眼珠都转不了一下,可仍心怀希望,每日翘首以盼,等待自己的金手指。
他不止一次琢磨过自己的金手指会是什麽。
系统?非常大众,可能性最大。异能?听起来和古代社会不太挂钩。读档、签到、读心还是红包群?又或者是天幕直播、穿书剧透?再不济,也得有点神异吧?比如,既是神像,就能吸收日月精华,修炼成神?
靠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楚神湘枯守在石像內,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旬又一旬。
可,他的金手指呢?
这麽久过去了,怎麽还没到账?
楚神湘望着日夜奔流的湘水,逐渐意识到了什麽,心脏一寸寸下沉。
也许——
即使有穿越发生,现实也并非小说,没有主角配角,没有金手指?他成了一座石像,便当真是一座石像,再没有其它改变?
可他是活人。
活人哪能真做一座石像?
一日两日,一月两月还好,天长日久,不能移动,不能交流,他怎麽可能受得了?他一定会疯!
楚神湘从穿越的幻梦中醒来了。
他不甘,开始寻找生路。
第二个月,他尝试凝聚所有精神力量,冲击石像,试图闯出去,或寻过路人帮助。努力四个月,毫无进展,石像分毫不动,连蒙蒙灰尘都未层落下一粒。
第六个月,天下大乱,妖魔频出,他听闻许多奇异之事,专盯起过路僧道与神婆,在石像內以意识大声呼喊,希冀其中真有能人异士,发现他的不同,不论对方是善是恶,都算是一个脱困的机会。
此举持续一年半,过路者无一回应。
第三年起,楚神湘开始回忆背诵自己过往所知的一切经文典籍。
他日夜钻研,望月观山,描石绘鱼,见众生百态,凝心神轮廓,想要磨出一套自己的修炼法门。于是又三年。第六年,他放弃了,接受了自己确是一块非常单纯的、毫无神异的烂石头。
第七年起,他开始寻死。
可对于一个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连眼珠子都无法转动的石像来说,便是死,亦无法依靠自己办到。
但无妨,老天似乎终于瞧见了他的可怜,在第十年发了一场洪水,冲垮了崖壁。
在被湍急洪流卷走时,楚神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解脱了。
然而,楚神湘还是低估了这块顽石的坚韧。
它被洪水冲撞,被泥流裹挟,歷经太多磕碰抛摔,虽缺了小半截身子,也模糊了面目,可却仍还在。
楚神湘终于明白,原来死也是妄想。
后来,他什麽都不做了。
第十三年,有老妪认出了他,惊呼神湘君,又叫着什麽显灵了,匆匆将他从干涸的河滩边捞回去,擦干净,请进家中,日日叩拜。四处都是战乱,老妪家也没有余粮,供桌上只一碗清水,一炷自己捻的土香。
没几月,清水也没了,周遭的井全干了。
老妪裹着两块大半都是沙土的黑馒头,上了山,给自己挖了个坟,不连累儿女。临行前,她再来拜神,祈求神湘君保佑她的儿女。
她的儿女过不下去,背起石像,跟着村人逃难。
第十四年,石像倒在了干裂的大地上,旁边是两具佝偻到肋骨高支的新鲜尸体。
干瘦的禿鹫们一窝蜂扑落下来,却只能啄起松弛脏污的皮。
没多久,一双枯枝般的手伸来,吃力地抱起了小小的石像。
“是神湘君吶。”
那人说。
之后整整百年,楚神湘便一直辗转在不同人的手中。
或许是因残缺寒酸,也或许是因神湘君的名号只局限在湘水附近,并不显赫,是以捡起他的,大多都是平民百姓。他们或是在逃难流亡,或是在辛勤求生,亦或是在握着断刀,随军队茫然冲锋。
他停留在他们手中的时间都很短暂,最长一次,也不过五年,因为他们的命比地裏的草芥还要贱,乱世洪流之中,本就活不长久。
第一百二十年时,神道大兴,神照国立国燕都,天底下有名有号的鬼神一下便都抢手起来。
楚神湘也被供了上去,从瘸腿的供桌,到了华丽的神龛。
石像被修补,焕然一新,日夜鼎盛香火缭绕,达官显贵叩首。
第一百八十年,五国初定,乱世算是稍稍安寧,九州四海,百废待兴。
当时楚神湘已到北珠,在第不知多少个供奉他的贵人手中。贵人在一个雷雨夜被妖魔吞吃,血肉溅在石像上,烘烘腥臭。贵人家眷大怒,丢弃石像,请新神入门。
同年,沈母摔倒路旁,抓住了一块顽石。
至今,两百年岁月。
楚神湘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过这两百年的。
不见神异,没有修炼,不能移动与交流,连死都无法办到,这样的日子,自己竟然没有疯吗?
亦或是早就疯过了,浑浑噩噩,又醒了,但他忘记了。毕竟时间太久,他忘记的事情实在太多。
最初时,哪怕不想再活,绝望至极,他也仍会为老妪的死悲哀,为流民的可怜与残忍震骇,为凄惨沦丧的世道战栗。他想要撞开这石像,想要嘶吼,想要大叫,想要真如他们口中一般,显灵一番,改变这一切。
可事实是,他什麽都办不到。
他不是他们口中的神,只是块石头。
后来,一年一年,见的多了,无力的时候多了,他便也接受了。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楚神湘的心越来越平静。
不,没有心了,他是石头,石头哪裏来的心?
他借石像的眼漠然望着世间的一切,不为谁聚焦,不因谁停留,似乎万物万事也不过须臾过客,不过是浮游尘埃。他不再具有生灵的气息,而只是一道意志,一个亘古的、对一切都了无兴趣的旁观者。
他知道自己似乎丢失了凡人最为宝贵的人性,但他不在乎。
而就是这样的他,在十二年前的一夜,忽然莫名其妙地有了曾苦求不得的神异。
天降异象,那些他曾经千方百计想要引来的香火,突地聚拢成龙蛇,主动向他靠拢,进入了石像之內。
冥冥之中,他感知到了自己的改变——他成神了。
除了两百年或多或少的香火熏染,他什麽都没做过,这也可以成神?
楚神湘只觉可笑。
成神的他终于可以离开石像,可以走出神龛,可以与人交流,也可以去做许多想做而曾经不能的事。
这变化若放在以前,足够楚神湘欣喜若狂,飞奔出去,满山林地发泄大吼。
可当时,已在这乱世漂流一百八十余年的神湘君却只是掀了掀唇角,讥嘲一笑,便阖目睡去,理也未理。他甚至连离开石像的尝试举动都没有,好似已全然忘记,那是自己曾为之疯狂的渴求。
而今夜,楚神湘自是也不在意前来拜神的沈家祖孙。
只是这祖孙二人的到来,却又似乎引来了其它什麽。
楚神湘被惊醒,內视扫去一眼,发现这被引来的竟是他丢失百多年的人性。
这个意外让楚神湘难得起了涟漪。
他审视自己的人性,任它回归,却无法与它相融。是了,破了的东西,便是修补,又怎会如初?
楚神湘目泛讥嘲。
人性没有反应,只在他灵海,撑着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兀自喜怒哀乐,显出凡人才有的百般丑态。
楚神湘看戏般瞧了一阵,便觉无趣,正欲没入神像深处,再度沉眠,却忽地神识一顿,扫向了山脚。
子夜刚过,正是妖魔大盛、魑魅横行的混乱时刻,如此恐怖,竟还有人出城,敢往山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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