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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10那我呢?(第2页/共2页)

只有一点点。

    为了获得更多爱,他开始拼命吃饭。吃到撑,吃到吐,吃得满嘴都是,眼泪和饭粒糊一脸,比在垃圾桶裏刨食的乞儿还不堪。

    每当这个时候,爸爸都会给他拍照,他就努力咧开嘴朝爸爸笑。

    但换来的却是一巴掌抽在脸上。

    “不要笑!要哭!哭得惨一点!”爸爸呵斥他。

    他不解,哭不出来,问为什麽?

    爸爸说:父母天生爱孩子,你妈看到你这幅样子,就会回到我身边了。

    眼泪成功流下来了。

    他看着黑洞洞的镜头,“那我呢?爸爸,我不是孩子吗?”

    依旧没有答案。

    后来他翻过高墙,逃出院子,以为能看到四四方方的墙沿以外的天空时,被拐到了石哭水寨。

    还是和以前一样被关着,但游弋的妈妈会陪着他。

    那时游弋还没出生,他叫她婶娘。

    婶娘精神不好,时而疯癫,时而清醒。

    发疯时会咬他,但清醒时会把他放出来,带他上山玩。

    编花篮、跳皮筋、逮山雀……都很好玩,他都喜欢玩。

    他喜欢婶娘,喜欢这样的生活。

    直到游弋出生,直到她下定决心要逃。

    她逃走那天,包了十个肉包。

    猪肉的,纯肉馅,那个年代多稀罕的东西。

    她把梁宵严叫到灶台前,把冒着热气的肉包一个个捡起来,一个个揣进他怀裏,让他藏好,说:一共十个,一天给你弟吃一个,省着吃。

    梁宵严看着她,心口被包子烫得热热的:“那我呢?婶娘,我一个都没有吗?”

    他知道自己很大了,已经十三岁了。

    婶娘走后自己就是这个家裏的顶梁柱,要让着弟弟,要保护弟弟,做哥哥的怎麽能和弟弟争一口吃的呢,可是……就一个都没有吗?

    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即便婶娘之后从十个包子裏掰出半个给他,那也不是他的。

    包子没有他的,爸爸只当他是工具,妈妈再也没有回来,现在……弟弟也要走了。

    他每次都和这些人问那我呢?

    每次结果都一样。

    既然这样,他也不再问了。

    “起来吧。”

    他把游弋拉起来,丢到沙发上。

    小飞开门进来,端来一杯水。

    他让小飞出去,用掌心扣住杯沿,摇晃出旋涡,掰着弟弟的下巴,灌进他嘴裏。

    游弋呛得厉害,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混着他咬破嘴唇渗出的血,混着他无尽的泪。

    梁宵严的世界下起倾盆大雨。

    但这次他任由雨水浇在身上。

    “最后一次,我问你,是谁逼你的吗?”

    游弋被他拽起来,脸上身上全是水,拼命咳,拼命咳,咳得要断气了,咳得满脸都是泪。

    “你哭什麽呢?该哭的不是我吗。”

    梁宵严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捧着他的脸给他擦水,动作那麽温柔,声音却那麽冷,“是吗?”

    “不是……”

    “是谁威胁你让你离开我了吗?”

    “不是!”游弋嘶声大吼。

    “好。”

    “所以你前段时间吓成那样,就是因为不爱我了还不知道怎麽摆脱我。”

    “这27天,我拼命找你的时候,你在绞尽脑汁地想怎麽离开我。”

    梁宵严字字锥心句句刺骨,每个字的一撇一捺都是他自戕的尖刀。

    他勾起嘴角,挤出个很嘲讽的笑。

    “何必呢?”

    “你们都何必呢,直接杀了我不是更快。”

    心口被那些刀剜出个大洞,血淋淋的肉烂在裏面,他不知道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他曾经有无数个瞬间确定游弋爱他。

    每一个瞬间都和生命等长,都足够支撑他重活一遍。

    他给那家打断他手腕的人家抢收莲藕时,双腿每天泡在冷泥水裏十几个小时。

    到了晚上两条腿轮流抽筋,疼得他用头撞墙。

    有一天晚上终于没那麽疼了,他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醒来掀开被子,发现弟弟小脸红扑扑地趴在他小腿中间,用热乎乎的身体暖着他。两条胳膊一边一个抱着他的腿,就那样闷在被子裏一整夜。

    那家人打断他的手,却还“慷慨”地给了他赔偿。

    大把钞票跟耳光似的抽他脸上。

    他无所谓羞辱,他早就没脸了,他一张张捡起来,拿那些钱给弟弟交了下半年的伙食费。

    弟弟的伙食费一天五块五,他三块,两个人都过得苦苦的。

    但每周他去接弟弟回家时,弟弟都会掏出一小把皱巴巴的毛票,请他去时代广场二楼儿童天地吃一条插着小花伞的冰激凌船。

    那是小孩子眼裏最好最好的东西,班裏每个小朋友都吃过。

    一条小船要一块钱,游弋省吃俭用攒一个礼拜的钱,也只够给他买一条。

    他吃的时候弟弟就看着,问他是什麽味道?

    他说凉凉的,甜甜的,好像还有点香味。

    弟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两只拳头锤在桌上,很心疼又不知道在气什麽地问他:“哥哥做小朋友的时候没吃过吗?”

    他说没有,因为他做小朋友的时候没弟弟。

    没有弟弟的日子是怎麽样的他都快不记得了,他从感觉到自己真真切切地在活着开始,就有了弟弟。他这麽多年只有弟弟,他也只要弟弟。

    终于和弟弟结婚的那天晚上,他什麽都没做。

    一套婚礼流程下来把游弋累得走路都撞墙,早早地就窝在他怀裏睡了。

    睡到半夜他像有预感似的突然醒来,就看到游弋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盯着他看。

    弟弟看他,他也看弟弟,看了一会儿两人一起笑了。

    他问游弋为什麽不睡?

    游弋就嘿嘿嘿地乐,很乖很乖地说:“哥睡得好幸福啊,我就也觉得好幸福,幸福得睡不着。”

    那天晚上,他好想好想吃一条插着小花伞的冰激凌船。

    但是时代广场已经倒闭了。

    他再也回不去小时候,他甚至都回不去结婚那晚。

    刻舟求剑没有用,剑落水的那一刻就俯身去捞也没有用,因为爱的时效性实在太短太短,短过他俯身的那一个瞬间。

    既然怎麽都捞不到,那他就不要了。

    他放开游弋,让他走。

    一滴泪滑到鼻翼,他抬手抹掉。

    “只要你能走出这间屋子,分手还是离婚,我都答应你。”

    游弋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已经哭成泪人,但看到墙上的挂钟,还是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口。

    梁宵严朝着他相反的方向,走向窗边,掏出烟盒,用嘴叼出一根。

    打火机“咔噠”响起,游弋“噗通”倒在地上。

    他浑身虚软,手脚无力,拼尽所有力气想把自己撑起来,也没有成功。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眼神涣散地看向哥哥,看向桌上那只空掉的水杯。

    “你……你给我下药……”

    梁宵严没有看他。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梁宵严倚在窗边,含着烟蒂微微歪头,凑上火,脖颈弯出一道颓丧的弧度。

    他含着烟吸一口,吐出来,垂手,磕落几点灰烬。

    暴雨无止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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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马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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