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车驾仪仗，一路走走停停，才终于抵达灾区。

    沿途所见，满目疮痍，深深刺痛了这位年仅十一岁的储君。

    但遮天蔽日的蝗虫已经不见了，河南道的土地正在渐渐恢复生机，比起先前奏报中赤地千里、饿殍载道的惨状，已大有改观。

    田间焚烧蝗虫的焦痕尚在，许多面黄肌瘦的灾民，正在修补屋舍，清理田地，满怀希望地忙碌着。

    李崇晦亲自前来迎接太子，但他并未大摆筵席，因为他知道太子这一路行来，并不缺少接风洗尘的酒宴，歌功颂德的话也一定已经听得够多了。

    他直接将太子邀请到了治蝗的第一线，并陪同巡视了数个灾情最为严重的州县，

    李崇晦没有过多宣扬自己的功绩，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向这位年幼的储君详细禀报灾情始末，以及新法推行中的难点、采取的措施以及初步的成果。

    他展示了详实的记录，包括被扑杀的蝗虫数量、安置的流民人数、追回的贪墨钱粮，以及那些地方官员触目惊心的罪证。

    太子听得心潮澎湃。

    他自幼长于深宫，所闻所见，无非是经史典籍、父皇的训诫和身边人的小心奉承，何曾见过如此真实的民生疾苦，又何曾见过如此务实干练的臣子？

    李崇晦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凛然正气、杀伐果断的军人作风、以及对黎民百姓发自内心的关切，都深深吸引了这位同样渴望建立功业的年轻储君。

    从现在起，于他而言，李崇晦三个字不再只是奏折上一个的名字，而是一位有血有肉、能力挽狂澜的英雄。

    太子私下与随行的东宫属官讨论时，屡次提及李崇晦，并对他赞不绝口：“李卿真乃国之干臣，处事明断，雷厉风行，更难得的是，不居功自傲。若非他在此镇守，此地灾情不知要糜烂至何种地步，此次赈灾，李卿当居首功！还有他所推行的那灭蝗之法，看似质朴，实则奇效，献上此法之人，亦是有大功于国！”

    东宫詹事是太子的老师之一，为人较为持正，闻言道：“殿下所言甚是，李大人确有大将之风。至于那献计之人，老臣在长安时亦有所闻，似是位女子，颇有胆略。”

    太子微微惊讶，随即说道：“能想出这等切实有效的法子，便是女子，也值得称道，民间能人异士众多，果然藏龙卧虎。回京后，孤当向父皇禀明李卿及所有有功之人的辛劳。”

    而太子身边的随行宦官，大多是田令侃一手安排的，他们听到太子如此赞扬李崇晦，心中皆感不安。

    李崇晦是上官宏的人，与田党不睦，那献计女子更是与郑怀安等人搅在一起，显然也是南衙一系，太子如此态度，岂非是向着南衙？

    一名宦官试图委婉劝诫：“殿下，李大人固然有功，然朝中诸事繁杂，各有牵扯，殿下还宜多看多听，不必急于……”

    太子却打断了他，坚持道：“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此乃治国正道。李卿之功，孤亲眼所见，岂能因朝中牵扯而故作不见？”

    他身为储君天然骄傲，尤其当他认定李崇晦是强者、是能臣时，更不愿因宦官之言而动摇自己的判断。

    他身边的宦官如常侍奉，心中却有几分不安，太子对李崇晦如此推崇，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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