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坏,要不要赔?如果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损坏,必需品要不要丢掉买新的,是不是花销?”
岑婕伸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捋,上下晃动着,要从胸口戳到岑溯心底:“除此,你要养的猫,在外面摸爬滚打了多久,身上有没有病,有没有寄生虫,你知不知道,会不会传染人,你请不清楚?”
她短暂停顿,直勾勾盯着岑溯三秒,岑溯嘴唇抿到笔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她继续掰扯:“好,算你运气好,它没有先天疾病,那之后呢?打疫苗,要钱吧?偶尔生个小病,要钱不?绝育,要不要钱?”
岑溯喉头干涩,憋出句“要。”
岑婕哼笑:“那你呢,学费、书本费、学校的课后延时费,房租水电燃气费,生病买药要花钱,我没说错?”
岑溯僵硬摇头。
“家裏的债还完了?”岑婕一拍双手,大声道:“也没有嘛!”
“你有钱养?还是我有钱养?”
“我可以多做几份兼职,生活费再省些,而且我朋友也养猫,他说他会帮我,和我一起。”岑溯倔强道:“无论小时候还是现在,家裏都没钱,您不也把我养到这麽大了麽?”
岑婕想起过往,勃然大怒:“你以为我想养你吗?!”
岑溯突然说不出任何话。
岑婕按顺序反驳他每一句话:“你多做几份兼职?那你干脆不要读书了,直接去打工,当我这麽些年交的学费白花。”
“是,我们家欠一屁股债,我也把你拉扯到这麽大,可是这麽些年我们被別人嚼的舌根很少吗?冷言冷语你没听够,我听够了!”岑婕冷笑,“喜欢,觉得自己喂过那只猫几次就是爱,就要带回家给它温暖,对它负责,是吗?等到某天,买不起猫粮,治不起他的病,再将它遗弃?我问你,这是爱吗,这是责任吗?”
“岑溯,在有能力承担一切之前,你没有谈论爱和责任的资格。”
岑婕又说:“下次再被我发现,我就把你那些东西统统丢掉。”
现实与梦境重叠,岑溯开始相信刑不逾的假设。
他狼狈而窝囊,因为他没有立场不承认,岑婕说得对,自己没有钱,不够格,盛不住炽热的爱,担不起沉重的责任。
这场单方面的争吵以岑溯逃回房间告终。
岑溯房间上锁。晚会的欢声笑语与他一墙之隔,楼下有小孩儿买来炮仗偷偷放,楼上那家的小狗欢快叫着,嘈杂中听见句赶早的“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守岁筵开听颂椒。
岑溯用柔软的被子裹住自己,没有人比他更懂如何分析乐景衬哀情。
岑溯脑子乱,回想起被欺负的日子。
小时候营养跟不上,瘦瘦弱弱,加之长得清秀,性格文静,干净讲卫生,岑溯的异性缘极好,总和女生在一块玩,女孩子们也乐意。
时间久了,就容易生是非。
不知哪个男生先起头说岑溯是娘娘腔,一夜间轰然散开,“岑溯”消失了,只留下一个被唤作“娘娘腔”的男孩。
一周轮换一次座位,轮换到岑溯后座的男生总爱在上课时候偷偷用皮筋缠他的头发。
孩子手上控制不住力道,岑溯有一次被扯疼,在课上小声叫出来。那天他被老师罚站一节课。
那样的日子持续到岑婕替他开家长会,岑溯小小一个站在她身边,攥着她的小指被指着鼻子骂。
岑婕那时候还没有被磨平棱角,还敢斗胆与命运殊死反抗,她转头就找那小孩儿的家长理论,戳着人鼻子数落。
她伶牙俐齿,训得对面脸色乌青,但是没办法,理亏在对面。
岑溯用忙碌塞满生活,以这样的方式加速时空,回头看竟觉讽刺:岑婕以前不是现在这样。
会替他出头,会揉他的脑袋说:“小溯是男子汉了。”
那天的事闹到班主任那裏,班主任了解来龙去脉,翌日让骂人的小孩站到讲台上公开道歉,杀一儆百。
很长一段时间,日子如静水缓慢流淌,直至贪玩的小孩拿起石子玩起打水漂。
“岑溯是没爸的小孩。”
“岑溯,你爸爸不要你了。”
小孩从来都不是天真无邪,他们在大人面前知而不言,讨巧卖乖以求夸赞,而后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幻想自己高人一等。
那个时候的岑溯已经认识很多字,学校每层楼有图书角,岑溯利用无数个短暂、间断的课间读完儿童版《西游记》。
他不理会这些恶毒的话语。
孙悟空是从石头裏蹦出来的,天生地养,不也成了盖世的美猴王?
岑溯想到这弯弯嘴角,多可笑。
岑溯翻身,头抵墙壁,手机在震,他不想理。
对方锲而不舍,间隔五分钟,再次拨打。
岑溯皱着眉头坐直,看也不看就接。
“睡了?”刑不逾背靠椅子,坐姿慵懒随意。
“没有。”岑溯別过脸,不愿让刑不逾看到自己挫败的样子。
他倔强几秒,忽然意识到刑不逾见过他更窘迫的时候,现下这点难为情显得微不足道。
岑溯回身直视刑不逾,发现今天对方视频的背景与平时不同。
“你不在家?”
“嗯,过年这几天都在外婆家。”
“那你多久回来?”
“初四吧,连着几天都得跟着家裏人走亲戚。”
岑溯有些低迷:“好吧。”
“你想我没?”刑不逾擒着笑,有意引导,“我特別想你。”
岑溯不善于表达想念,也不善于承认想念,“不想。”
岑溯眼神闪躲,是说谎时下意识的小动作,被刑不逾精准捕捉。
刑不逾装作不知情:“行吧,不想就不想,我想你就够了。”他话锋一转,“等我回来带你去电玩城,我表哥给了我两张券。”
“不叫邹鸣宇麽?”
“他咋咋呼呼的,不叫他。”刑不逾突然凑近,鼻尖要戳上屏幕,猝不及防问:“你哭了?”
“嗯?”话题转移过快,岑溯来不及反应,“我为什麽要哭?”
“我也不知道。”刑不逾笑声爽朗,“谁规定哭必须得有理由?我只是看到你眼眶很红,问问,担心你。”
“没哭。”岑溯难受归难受,眼眶发酸他就知道自己要哭。过年流泪不吉利,岑溯揉揉眼眶,生生把眼泪憋回。
“真的?”刑不逾微微眯眼,一副审视的模样。
求你了刑不逾,別再问下去。
岑溯嘴硬,在內心告饶。
岑婕说得对,他总是相信刑不逾,信任到忘记坚守防备;信任到受了委屈,对方一句关心询问,他就要把一切和盘托出,再恬不知耻地贪图更多。
岑溯以飞蛾作比,扑向终点为献身的光和热。
岑溯嘆气,故作无奈:“真的。”
刑不逾就此作罢,同他聊起家裏的事。说他爸难得放假,跟着妈妈回外婆家,想下厨做饭却因为色香味弃权被妈妈赶出厨房。
一年见面一次的表哥千裏带着朋友池听夏回外婆家吃饭。表哥说,池听夏是他曾经的病人。
刑不逾对池听夏印象不错,提起很多。
岑溯入迷听着,透过刑不逾的讲述了解他和他的家人。
一个开明、包容、温暖,时常小打小闹的家。
是啊,只有这样的家庭才会养出刑不逾这样温柔体贴,懂得换位思考,能够同他人共情的小孩。
岑溯心裏好受不少。
秒针转动,热闹的夜晚如锅上即将沸腾的水一般,在零点达到沸点。
晚会开始新年倒计时,楼上的人家传来酒杯相撞的声音,觥筹交错。
孟意南发来的消息在上方弹出,一晃而过遮挡住时间,岑溯没看清內容。
刑不逾的声音通过耳机,像是趴在他耳边温婉呢喃。
“新年了,宝宝。”
宝宝。
刑不逾叫他,宝宝。
这个称呼太过亲密,岑溯瞪大双眼,心跳加快,隐隐的窒息感。他想要大声叫喊。
岑溯想起跨年那晚。
那晚刑不逾对他说“新年快乐”,语气郑重,满是珍重。
那晚刑不逾留宿,他难以启齿的梦境,刑不逾喊他“宝宝”,与他亲吻。
明明不过近一月之隔,岑溯却忽觉经年已往,恍如隔世。
刑不逾说梦境是现世外的平行时空。
此刻,岑溯坚信不同时空终将重叠。
“嗯,又是新年了。”岑溯眉眼弯弯,应下那个肉麻称呼。
这样算不算他与刑不逾一起迎接过两个新年。
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岑溯开始期待,走到有刑不逾的时空。
或许还可以同他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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