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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有去无回 “他们都说,闻人语死了。”……
他转身向身后。
蚍蜉走向他的树。
高耸庞然的树, 走得近了便难以将其全貌尽收眼底,然而莹润泛细光的树叶忽然如同蹁跹的蝴蝶一般,大发慈悲地为他勾兑出祝弥的身体。
祝弥坐在地上,垂着脑袋, 一只手抵着自己眼下擦泪, 雾气却酿成流淌的泪水从中倾泻而出。
随着一步步缩短的距离,法相大小合适地映入了闻人语的眼底。
走得越近, 祝弥的脸就越发鲜活生动。
祝弥忽地停止了哭泣, 缓缓仰起头来, 定定望向他,闻人语甚至能看到他被泪沾湿凝成簇状的睫毛和含着水光的眼眸。
坐着的人抽了一下气,朝他伸出手来。
颈侧的黑纹疯狂扭转延伸向外,仿佛要挣脱肌肤的桎梏缠过去, 闻人语眼中金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明灭不定。
此刻, 心裏有道声音清楚地提醒他,祝弥正在过读书遛鸟、忙得不亦乐乎的日子,他透过镜子看过太多次, 祝弥根本不会哭得如此伤心。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
祝弥柔软的手倒扣在他掌心,顺势站了起来,牵着他前行。
洛寧从法阵裏逃出来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样诡异的场景——
从远处看起来葳蕤的枝叶, 由森森白骨与被撑开的干枯人皮精雕细琢而成, 细的骨头成为细杈,粗壮主干则是一具叠着一具的完整骨架堆叠,圣洁磅礴的金光早已变成不住流淌的灰白色液体, 扑鼻的恶臭气味叫他本能地作呕起来。
森寒的惊悚浇头直下,洛寧头皮发麻,全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栗起来,五官失态地扭曲,他下意识地抠自己的喉咙,最后抵不住双膝发软,往地上扑通一跪。
他的瞳孔惊恐地扩大,用仅存的理智吶喊,“师兄,回来……!”
然而那声音那麽微小、那麽暗哑,连吓走一只蚂蚁都不足够。
昭静满身血污,连滚带爬地从法阵裏匍匐而出,他爬起来,视线往前一扫,立即被骇得倒吸一大口凉气,踉跄了好几步。
他强逼自己回神,眼神四处漂泊找不到栖息地。
洛寧面涕泗横流、姿态狼狈,闻人语背影飒拓、脚步从容,那他哥呢?
他哥哪儿去了?!
连洛寧都能从法阵裏出来,昭明不可能出不来!
该不会他哥也已经成为那骸骨人皮巨树的一部分了罢?!
昭静头晕目眩,急急大喘几口气后,揪住洛寧的衣领逼他醒神,嘶吼道:“昭明人呢?!”
洛寧偏过眼神,愣愣看他,说不出话。
“你有没有看到昭明?!”
洛寧痴愣,“我……我没看到他。”
昭静倏地松手,旋即定心凝气追赶上去,闻人语一定是最先从幻象法阵裏出来抵达这裏的那一个,闻人语一定知道!闻人语肯定看到昭明了!
昭明九岁就能打死要杀自己的金丹妖兽,昭明那麽厉害,昭明肯定不会有事的……!
闻人语走得并不快,甚至称得上闲庭信步、从容不迫,故而他很快就接近了闻人语。
离闻人语几尺之遥时,昭静按捺不住,“闻人语,你看到昭明了对不对?他人呢?”
他用灵力确保自己的声音送到闻人语耳边。
然而闻人语根本就没听到一般,不为所动地继续走向前。
此时,洛寧终于缓过神来,急忙与昭静齐身飞去,自古以来多少修士有去无回,白骨添枝人皮画叶,闻人语难道会是例外吗?!
“师兄!我不要离恨心了!你快回来!”
眼看着就要抓到闻人语衣角,洛寧猛地加快了动作,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之际,却见比自己快一步的昭静被弹飞出去。
他心下疑惑,却已来不及,透明的屏障以势不可挡的巨力将他后推。
洛寧猝不及防啪地摔到地上!
昭静仍不死心,重振旗鼓再次飞身向前,再一次被猛摔下来。
昭静气急攻心,嘴角溢出了浓稠鲜血,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股纵使粉身碎骨也一往无前的决然。
洛寧死死地盯着那一层难以察觉的透明结界,下颌绷紧,发出了吱吱的咬牙声。
明知前方是死路,他也阻挡不了师兄了。
*
天空黑云不散。
洛掌门盯着地图上的洛寧和闻人语二人的标记,面色越发凝重。
“师父,师弟他们还好吗?”陆非池忧心忡忡。
洛掌门嘴角下抿得死死的,默而不语扭头和几位长老对视。
洛掌门沉闷的态度引得张不凡惴惴不安,默默把陆非池拉到了一边,眼见着陆非池还要开口说话,赶忙对着她嘘了一下。
陆非池不得不被迫噤声。
他们毫无防备被卷入这个不知所以然的阵法裏已经有好几天了,只是换了一副天色,其余景物和先前没有太大变化,并没有危险,故而许多宗门的弟子依旧前往了预定的目的地。
但今日禪宗的人开始退离,不仅如此,对于不少散落在远处和宗门队伍失去了联系的年轻修士,禪宗不惜动用了自己的力量去把这些人带回来。
见禪宗如此动作,其余宗门也只好开始撤离。
不出多时,整个虚妄迷境內的修士竟是所剩无几。
禪宗如此热心,却不愿好人做到底,伏龙宗的昭明昭静二人不见所踪,伏龙宗寻求他们的帮助却被果断拒绝了。
伏龙宗自身寻人无望,又被禪宗拒绝,没多逗留,很快就把队伍带出了迷境。
总不可能为两个修士搭上整个队伍的安危。
这下难办的就是天玄宗了。
闻人语和洛寧在进入迷境的第一天就和队伍失去了联系,从当前情况判断,此举乃是二人主动而为之。
一个是此世间最出类拔萃最有望飞升的修士,一个是掌门之子,天玄宗绝无可能和伏龙宗一般放弃寻找。
而此刻,觅影图上闻人语的那个光点逐渐黯淡到几近消失,那代表着闻人语此刻性命垂危。
代表洛寧的光点也开始闪烁模糊起来。
再这样下去,不出意外,二人要命丧此间。
和几位长老商议后,洛掌门拉下脸,走向一旁无所事事望天望地的禪宗大弟子。
闻人语走之前算了卦,或许与此行密切相关,若是能知道闻人语问了什麽,他们就有可能知道闻人语所为何物所去何处。
这是唯一的线索。
“劳烦无问尊者,能否告知宗门弟子闻人语算了什麽卦。”
禪宗大弟子笑眯眯地摆手,“世外语天外音,天机不可泄露。”
洛掌门梗了一下,又好言相求,“此事人命关天,不求禪宗出手相助,若是知晓內情,还请告知一二,天玄宗上下必将涌泉相报。”
天玄宗千年底蕴,灵脉灵矿、天材地宝、功法秘籍等等资源数不胜数,整个宗门上下涌泉先报的分量可谓不低。
禪宗大弟子却一改见钱眼开的俗态,发扬禪宗千百年来不问世事的冷傲风骨,一副绝不多言、守口如瓶的态度。
陆非池竖着耳朵听呢,一看禪宗大弟子不絮絮叨叨了,云裏雾裏两三句话又装上了,不乐意地甩开张不凡的手,动身向前。
张不凡脸色骤变,压着声警告,“师妹,不可胡来!”
陆非池人已经到了禪宗大弟子跟前,扬起下巴,“你这下怎麽又不要钱了?你这麽清高,你把我的灵石还我!”
“不还。”禪宗大弟子回得干脆,笑嘻嘻別过脸去。
“那是我师弟的灵石!你不还就是用死人的钱,而且他给了你不少东西吧,是不是都是有认过主的东西?他要是死了,小心他借器还魂!”
还真有这可能,禪宗大弟子鸡皮疙瘩一抖,闻人语魔种在身,欲念至深,妄视天道,可不好超度!
他向来最烦超度这麻烦事了。
禪宗大弟子神色松动,原本想制止陆非池的洛掌门脸色几变,到头来重重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她所言非虚,弟子闻人语自小便行事不羁、肆意妄为,若是所求之事中途夭折,必定将卷土重来,不死不休!”
陆非池深表认同地嗯一声,“我师父说的对,我师弟就是这种人,他小时候为了炼灵丹,炸了九十九个炉鼎,你以为他这就死心了吗?根本不!”
“他后面又炸了七十二个炉鼎,后山的所有药园给薅禿了,终于练成了一颗止血丹,他才停下来。但是上次我发现他又在看炼丹的秘籍了。”
“他不仅不死不休,死了还会转世再战。”
禪宗大弟子:“……”
洛掌门点点头,“他为人便是如此……”
禪宗大弟子额角疯狂抽动,吓出一身汗,要是被这种人缠上,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啊!
“干坤颠倒,五行相生相克,死门为生,生门为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走了!”他一边说,身影一边淡去。
“诶……你跑那麽快做什麽!”陆非池后知后觉想抓他的衣袖,伸手时禪宗大弟子已经不见了。
“这禿驴!”陆非池没好气地骂,又偏头,“师父,他说的我怎麽听不懂?”
洛掌门思忖片刻,眉间闪过一丝了然,“回头跟你师叔好好学!跟我来!”
天玄宗一行人强行破开了屏障,刚心生希望又被强行分开卷入了幻象法阵中。
天玄宗人员陆陆续续从迷阵裏出来时,先是望见那棵白骨人皮树,阒然无声,看到闻人语的背影时,心神大凛。
洛掌门扑过去把洛寧扶起来,“寧儿!”
“爹……!”洛寧抹了抹脸上的泪,哽咽道,“爹,你快拦住师兄!”
陆非池和张不凡先后出来,一齐冲向跪地的洛寧。
“师弟!”
“洛寧!”
“师兄,师姐,你们有没有办法?师兄他……师兄……”洛寧压制不住地啜泣起来。
洛掌门当即联合几位长老,运起灵力刺向前方的结界,炼虚境的灵力来势排山倒海般凶猛,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反被吸收了个干净,结界没有丝毫的撼动。
“师弟!”陆非池怒喊,声如洪钟,“快停下来!”
昭静瞪着猩红的眼,逮住张不凡问,“你有没有看到昭明?!”
张不凡被勒得喘不上气,结结巴巴地回没有。
昭静又疯疯癫癫地去抓另一个天玄宗弟子。
几位长老纷纷祭出各自的法宝,试图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那结界却似无底的漩涡,彻底吞噬了所有源源不断的灵力,在此灌溉下,结界越发坚不可摧。
却见闻人语形只影单,终于在树根底下停了下来。
他仰起头,专注地看向面前的树干。
树干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渐渐张开,那裂开的部分长成了一扇门的模样,树的內部门户大开。
裏头白茫茫的雾气散去,露出了树根內部的空间。
在场化神期修为之上的长老如丧考妣,再也没有了想要叫醒闻人语的信心。
一条条细长干尸,保存着完整的皮肉,没有骨头支撑,没有人皮兜着,松松散散、软趴趴地吊起。
在门彻底打开的一瞬间,附在上面的游魂同时兴奋地叫嚣了起来,高亢激昂,万箭齐发,剎那,整个天地都动荡摇晃起来。
来不及护住心脉,不少人耳朵流出了血,陆非池怒目圆睁,张不凡捂着耳朵打滚,洛寧神志恍惚,摇摇欲坠要昏过去。
离恨心唾手可得之际,多少修士的不甘与怨愤养出这麽邪祟的一颗树,那些沉积已久得不到释放的邪念喷薄而出。
首当其冲的,应是闻人语。
可他竟然是在场所有人裏最平静、最淡然的那一刻。
金色的眼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彩,在那些亡魂蠢蠢欲动地想要占据闻人语的肉身时,黑纹无比兴奋地从闻人语的身体裏伸向了半空,把那些肮脏不堪的灵魂一口吞了下去。
那些亡魂兴奋的尖叫被黑纹的架势给吓得呆滞了片刻,看着已经被吃掉的灵魂,又开始缩回去,想躲藏进那些软绵腥臭的人肉裏。
黑纹却开始反客为主,越发灵活有力地追赶那些美味的亡魂,一条黑纹一扫便可吃掉五条亡魂。
不过片刻功夫,闻人语身侧竟一丝没有亡魂敢靠近,原本密密麻麻拥挤不堪的空间,有了空空荡荡的意味。
尖锐的嚎叫慢慢消失在世间最黑暗的魔纹裏。
魔种跃跃欲试地想要转身,被闻人语的“理智”压制住了。
不知怎麽的,祝弥变成了模糊的星星点点,他看不清也摸不到了。
闻人语眯了眯眼睛,眼神一错不错地随着飘散的星点而去。
祝弥……怎麽消失了呢?
他疑惑不解,身上的黑纹随着心底欲念丛生,毫无抑制地挣脱掌控去抓那星星点点,抓过每一缕亡魂,在确认不是祝弥后,被撕碎被咀嚼,攻势竟比方才还迅猛。
强大的怨念使巨树拔高,开枝散叶,结出了一个个人头,成熟的人头扑通扑通落地,腐烂在树底。
闻人语一再确认,失望地在树干內部坐了下来。
那祝弥的眼泪怎麽办呢?他要哭到什麽时候呢?
……
“爹,我不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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