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电脑开关在哪都不知道;年轻一代却要拿着“滨江镇”发的证,在“新郑市”的土地上,操作“暨阳市”采购的德国叉车,装卸“范梦市”产的棉花,运往“江皋市”汽渡码头,再装船发往美国西海岸。整条链,环环相扣,偏偏每一环的产权、资质、资金流、人事权,都不在一个行政主体手里。
“他们……真不怕乱?”周鲲声音有些干涩。
老沈笑了,这次笑得极轻,像雪落无声:“乱?谁乱?新郑社保局要是敢卡中职生的社保开户,滨江镇立刻停拨‘贾鲁河综合治理工程’专项资金——这笔钱,现在走的是水利部‘中小河流治理’专项账户,专户专用,新郑财政局连看一眼的权限都没有。新郑教育局要是拦着招生,滨江镇直接把‘中职班’升格成‘汴河职业技术学院’,挂水利部直属院校牌子,校长由暨阳市教育局委派……周叔,您觉得,新郑市委常委会,敢为这点事,跟水利部、暨阳市、还有张大象的‘逆天铁畜生’硬刚?”
他掐灭烟头,踩进路边冻得发硬的泥坑里,鞋底陷下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缕灰白尘烟:“这世上最不怕乱的,是已经烂透的旧秩序。新郑现在不是在修一条河,是在拆一座庙——庙里菩萨早被香火烧塌了,剩下些泥胎木偶,供着不如推了盖新房。张大象砸钱,刘老七搭台,我跑腿,您坐镇专家组……咱们不是建工业小镇,是给新郑造个新神龛。供谁?供‘就业’,供‘税收’,供‘GDP增速’。这些新神,可比旧菩萨灵验多了。”
周鲲没说话,只是默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卡车引擎盖上。那是新郑东郊的卫星影像图,他用红铅笔在汴河两岸划了七道粗线:第一道在河道中心,标着“清淤深度3.2米”;第二道在东岸三百米处,写着“新材料产业园(一期)”;第三道向北延伸,注明“滨江镇棉纺分厂(预留)”;第四道斜插向西南,旁边标注“十字坡·新郑枢纽站(含汽渡接驳点)”;第五道贴着铁路线,写的是“零担快运中心(含海关监管仓)”;第六道绕过一片果园,标着“中职班实训基地(含宿舍楼)”;第七道最远,几乎挨着新郑市界,只写了两个字:“飞地”。
他指着第七道线,指尖微微发颤:“这里……归谁管?”
老沈俯身看去,呼出的白气在地图上氤氲开来,模糊了那两个字。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抹开雾气,露出清晰的墨迹:“归‘汴河产业投资公司’管。公司注册地址在暨阳市保税港区,但实际办公点,就在新郑东郊这片‘飞地’里——租的,二十年,租金是一吨河砂的开采权。张大象说,等‘工业小镇’二期开工,这儿要建‘国际纺织品检测认证中心’,欧盟CE、美国ASTM、日本JIS……所有标贴,都在这儿贴。”
周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卡车引擎盖上的霜花重新凝结。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在西南某水库工地当技术员时,师父说过的话:“治水不是堵,是导;不是拆,是引。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顺了,就活了。”他合上地图,动作很慢,仿佛在封存某种郑重的承诺:“……我明天回暨阳,把专家组名单报上去。水利部那边,我亲自打电话。”
老沈点点头,没多言。他转身走向那两辆停稳的半挂,从驾驶室里接过司机递来的保温桶。掀开盖子,一股浓烈的羊肉汤香气混着姜蒜味冲出来,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油星。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周鲲面前:“喝口热的。新郑这边,羊肉是本地养的,羊倌姓郭,郭家庄的,就是‘十字坡·郭家庄店’那个郭家。他说,今年开春,他要把羊圈改成‘工业小镇’员工食堂的肉品供应点——不签合同,就凭一句‘郭师傅,我信你’。”
周鲲接过搪瓷缸,热气熏得他眼镜片蒙上白雾。他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滑进喉咙,带着粗粝的膻香和扎实的暖意。远处,新郑市东郊的拆迁队开始作业,挖掘机的钢铁臂膀缓缓升起,像一只准备啄食旧日骸骨的巨鸟。而汴河故道的冰面下,隐约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咔嚓,咔嚓,如同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解冻。
此时,新郑市政务服务中心大楼顶层,一间挂着“重大项目协调办公室”铜牌的会议室里,七八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摊着一份《贾鲁河综合治理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扉页上印着水利部红章。坐在主位的老者,手指关节粗大,正用一枚黄铜书签压着报告第十七页——那里详细列出了“工业小镇”一期项目的资金构成:中央预算内投资占比18.7%,河南西道财政配套32.4%,新郑市自筹资金仅占9.3%,其余39.6%,来自“汴河产业投资公司”发行的五年期专项债。
老者没看数据,目光死死钉在报告末尾的附件三:《就业安置与社会保障衔接方案》。方案最后一页,用加粗宋体写着一行小字:“本项目所有就业岗位,均纳入‘扬子江两岸跨区域人力资源协作体’统筹管理,相关社保缴费基数、工伤认定标准、异地就医结算流程,参照暨阳市执行。”
他抬起眼,视线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压得空调嗡鸣都静了半拍:“……诸位,谁来告诉我,这个‘协作体’,是谁批的?”
没人应声。窗外,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斜斜切过新郑东郊尚未完工的厂房钢架,在冻土上投下一道细长、锐利、带着金属冷光的影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