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他根本无暇将心思放在房间的布局和构造上——因为此刻,有一只并不属于他的手正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
他强行忍住了拔出剑砍下的冲动。
时隔十天,想要清晰地延续上次梦境的记忆并非易事。然而,与菈玛莲的战斗却依然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中。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位女妖之主将他带到她的寝房,为他治疗的场景……换句话说,此刻的他,是那个身负重伤而被照顾的一方。
“早上好,杰拉尔德。”
温柔的声音如带着芬芳的微风,从他的上方传来。
他抬起头,视线与一双赤红的眼睛交汇。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的休息。”菈玛莲轻抚着他银白色的头发,尽管手感稍显粗糙,但她脸上浮现的浅笑似乎说明她格外享受这一刻的宁静时光,“咒言让你昏睡了一段时间。”
“我睡了有多久?”杰拉尔德试图像平常那样正常开口,然而话语尚未完全出口,喉咙间那仿佛刀割般的粗糙刺痛感便让他瞬间明白,问题恐怕远不止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三个月。”
菈玛莲口中说出的话语却与那轻松的语气截然不同,几乎要将他的躯体给冻结。
“三个月。”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次菈玛莲的话语,紧接着想要立刻爬起身来——万幸的是,他的身体依然如往常那样灵活,“可我明明在战斗结束之后都能保持意识。”
“同样的咒言,女妖们的昏迷时间往往比你更长。甚至有些女妖在年轻时便常常以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度过。而她们所承受的咒言,甚至并非源自于我的力量。”
菈玛莲却对这件事完全不感到意外:“除去萨卡兹中的特殊种族,寻常人哪怕只是承受了一记来自王庭之主的全力咒言,也绝不可能只是陷入简单的昏迷。而你承受了整整三记,还不包括那条用于切割的咒言——这已经足够说明许多。”
“不过,有件事情让我颇为在意。”她微微顿了顿,将手从杰拉尔德的头发上移开,轻轻触上他的额头,像是在仔细感受他的身体是否有任何异状:“你的生命力,在昏迷期间始终保持着异常旺盛的状态。”
“这意味着什么?”
杰拉尔德默默偏过头去,想要躲避来自菈玛莲的抚摸。
这种非必要情况下的接触还是让他有些不习惯。
“意味着,你或许本可以早些时候醒来。”
在被对方明显表达出拒绝的意愿后,菈玛莲的失望溢于言表,可她很快便将这份不应出现的表情收敛了起来:“女妖咒言的本质在于灵魂,而灵肉本就是一体,彻底失去意识、灵魂被剥夺的肉体会逐渐趋近于死亡,女妖们有时也会通过咒言之间的切磋来体会这份感受。”
“……了解了,多谢。”
问再多也不如行动起来。
杰拉尔德深吸了一口气,将双脚稳稳放回地面,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并伸出手来制止了菈玛莲立刻想上前帮忙的动作。
他身上的衣服已被彻底换成了一套全新的装束,原本的戒指静静地被放置在桌上,而他的剑与剑鞘被整齐地并排靠在床边,显然这间房间的主人对它们投入了额外的心,否则不会让这些碍事的物件就这么摆在日常会用到的地方。
杰拉尔德缓缓走到床边,伸手握住剑柄,将剑拔出。
指尖触碰的瞬间,冰冷的金属感传递而来,而同时落入他鼻腔中的,是那熟悉的血气。
这确实不是同一把剑。
可如果是这样——有关坎诺特曾告诉他的,那份预言的事,以及现实中他拿到的剑又该如何解释呢?
“你还好吗,杰拉尔德?”他听见身后那来自女妖之主的担忧。
“我很好。”
杰拉尔德平静地将剑收入鞘中,轻轻舒了口气。
至少目前,有一件事可以暂时做出判断。
他或许不应该昏睡三个月之久。
见到杰拉尔德此时的模样,女妖的领袖也缓缓起身,没有穿戴高跟的她与杰拉尔德依然差了几分的身高,却无法掩盖她高挑身材的事实。
在她自己的房间中,她不再穿着杰拉尔德熟悉的那些庄重或威严的服饰,而是换上了一身更为轻松的家居装束。
深色的长袍垂落至脚踝,繁复的纹路宛如暗夜里隐约浮现的微光。她的长发没有经过刻意的梳理,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几缕微卷垂落在脸颊。
那原本遮住面容的深色面纱,此刻也早已没有继续佩戴的必要——至少,在这个房间里,在他的面前都是如此。
菈玛莲步履轻盈地走到窗边,缓缓推开窗扉,风带着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鸟儿那不知疲倦的鸣叫回荡在耳畔。
春夏交替的日子来了。
第四十八章 就这样,杰拉尔德的人生彻底被毁了
又是这种在无尽可能性中寻找机制的感觉。
如果要理清现在的思路,首先要追溯的一点在于时间流逝上——和击败菲林将军的那次相同,这次在击败菈玛莲后,他一样是有了一段能够自由行动的时间,也一样是在第二次进入梦境之后出现了时间流逝的现象。
这样一来,时间流逝暂且可以和【击败/重要故事推进】挂钩,可关于剑以及预言的事……
哪怕是在现实中,他目前的行动依然完全是处于不确定的状态,无论是曼斯菲尔德最终停留的位置,还是他们会选择离开的方向都无法被预判。
除非是预言。
而预言又无法准确判断时间,因此这又是一个在抛开【存在认知外能力】的情况下,不可能达成的矛盾点。
因此在目前条件下唯一的可能,便是由他亲自告诉了那个【她】,再由此将“预言”传递给了坎诺特。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就会引出一个问题:
梦境中的他或许的确在经历着过去,甚至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作为未被记录的英雄之一,真正地参与了那次对抗三国联军的战斗。
那么——
他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
菈玛莲轻轻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勾勒出弧线,细微的咒言如同流动的光,轻柔地漂浮在她周围。那些微弱的文字在一瞬间溶解于空气之中,随风飘向远方。
当她转过头来的时候,她得以看见天马脸上的表情。
“……”菈玛莲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她轻轻站直身子,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杰拉尔德,你真的还好吗?”
“我很好,菈玛莲,好得不能再好了。”杰拉尔德将剑放在腰间,抬头望向对方,认真地回应道:“结果到最后发现,未知和不确定才是最可怕的,当心中的疑惑有了个答案,事情反而好解决了许多。”
回应她的是天马那与往日别无二致的语调——只不过这个往日,指代的是现实之中。
梦境里的他总是有些顾虑,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重新带上了床边的戒指,感受着房间中的风,心中却是在梦里从未有过的宁静。
二十六岁,依然普普通通孑然一生,或许有几个朋友,有值得交心的友人,也有足够颠覆一些势力的力量。
但归根结底,他并不存在一个可以长久停留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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