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意外还挺大的，甚至让他们没时间来管我们。”

    雪娩指尖抬起，看着希尔德漆黑的发尾。

    “要是没有出意外的话，我和卢卡应该会只是来首都星看一眼，然后再返回我们的小村庄的。”

    “那是什麽样子的村庄？”

    “对你们来说应该很落后，但我觉得其实还好，夏天我们可以吃西瓜，冬天可以做火锅，卢卡在家裏打了浴缸，本来预计冬天的时候可以当温泉泡澡的，我们走的时候，隔壁家的大狗还有几十天就要生产了，我想养一只小狗，但是我怕不能陪完小狗的一生，所以当时还是没有去麻烦邻居记得留一只给我。”

    雪娩不由得陷入回忆，“还好没有让她留一只给我，因为这之后我就来首都星了。”

    ·

    外面的世界早已经醒来，当山洞外响起扑棱棱的振翅声时，已经时值中午。

    希尔德和雪娩没有在山洞裏长时间停留，确认了周围没有什麽危险以后，两个人便离开了山洞，前往之前的木屋。

    但只走到半路，希尔德就皱眉停下，不再带着雪娩往前了。

    地上凌乱的痕跡说明这裏之前发生过剧烈的骚动，甚至于这部分差点儿也跟着找到了希尔德本来放置帐篷的地方。

    但他们最终没有，甚至出现了严重的流血事件。

    昨夜那群追踪他们的人大概正是半路上遇见了凌晨的暴动才会停止搜寻，具体发生了什麽希尔德并不想现在就知道，他停下脚步，直接带着雪娩换了一个方向走。

    这一次他们找到了另一间稍显僻静的木屋，希尔德感知到裏面有着另一个alpha的气息，但考虑到雪娩和他都已经靠近，对方的信息素浓度却没有明显的改变，他还是选择了继续接近这个木屋。

    雪娩意识到那是个熟人，是之前在学院楼梯上时，不小心挤在他身上的人。

    “我认识他，菲尔德，之前和他见过一面，”雪娩道，“他应该不不会太欢迎我。”

    很难想象还会有alpha不欢迎雪娩，希尔德走上前去，敲了敲门，然后进入。

    菲尔德正在吃装在盘子裏热过的速食罐头，看到他们进来也毫不意外，只在看见雪娩的时候，忽然挑眉，有些惊讶地说，“原来你还没有被标记。”

    “当然，”雪娩站在门边，看着菲尔德，“我们能进来休息吗？”

    “随意，木屋并不是我一个人的。”

    菲尔德丢下手裏的勺子，他很不习惯失去智能家具和机器人助手的生活，自然更不会收拾餐具，雪娩看见摆放在桌子上的那些盘子，心底忽然觉得，其实有理由相信狩猎日之所以只持续三天，是因为担心出现腐烂的臭味。现在只是第二天，菲尔德的桌子上就已经堆了很多剩余食物，显然，星网上被夸赞的辰辉之光并不擅长家务。

    雪娩坐下休息，希尔德为他烧了一壶热水，然后坐在雪娩身侧。

    菲尔德评价道，“他看得你很紧。”

    仿佛不期待雪娩的回答，菲尔德又说，“我听哥哥提起过你，雪娩。”

    之前见面时他还一副雪娩冒犯了他的样子，雪娩也确实如此想，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自己的脸压在別人的辟谷裏面。

    但是此刻，就连希尔德也忍不住看了雪娩一眼，目光仿佛在问——“你确定他不欢迎你吗？”

    希尔德连着说出几句话，雪娩不得不回答，于是问，“你的哥哥是谁？”

    “你应该很熟悉，毕竟之前你和他一个宿舍，他的名字是艾瑞克丝，一个s级的omega。”

    雪娩没想到菲尔德居然是艾瑞克丝的弟弟，因为艾瑞克丝从未跟他提起过，但仔细想想，他真正和室友们相处的时间也很短，因此只是点头。

    这一天余下的日子在三人共同分食雪娩制作的晚餐中结束，希尔德起身去洗澡时，甚至特別注意了一下菲尔德，发现对方只是坐在壁炉边看书，没有打扰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景色的雪娩，因此才准备速战速决。

    也就是这个时候，菲尔德向雪娩搭话了。

    “来之前我向我的粉丝们许诺，我不会在狩猎日标记任何一个omega，当然，更不会被別人标记，不过，现在看到你，我忽然觉得或许可以破诫。”

    菲尔德简直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非常顺理成章地询问雪娩，“要和我结合吗？”

    他的邀请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麽冒失。

    菲尔德·马库拉，冠以马库拉之名，却只是马库拉家族的边缘成员，就连艾瑞克丝提起雪娩这件事，也只是他使尽手段以后，在直系血统的omega们聊天时听到的。

    那个时候他以为艾瑞克丝并不喜欢雪娩，因为艾瑞克丝的原话是——

    “那群alpha会痴迷他也理所应当，毕竟他长着一张实在漂亮的脸。”

    当他听闻有关艾瑞克丝等人，或许特意与雪娩一个寝室，享受霸凌土包子的快感的传闻时，他甚至没太犹豫这个传闻的真假。

    毕竟他哪裏能入得了艾瑞克丝的眼？

    所谓的辰辉之光，也不过是利用了公众对首都星政治家族的想象的招牌，表面上说是希望靠自己的实力进入斯特兰学院，实际上不过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资格免试进入。

    直到他发现，艾瑞克丝竟然相当痴迷雪娩。

    在进入狩猎日的前一晚，艾瑞克丝破例召见了他，要求他在狩猎日裏照顾好雪娩。

    “你最好带上足够的抑制剂，如果被我发现你胆敢碰他或者标记他，我一定会让你在离开狩猎场以后就凄惨无比地死掉，但是——”艾瑞克丝说，“如果你保护了他，我会允许你寄养在父亲名下。”

    他自然不会被威胁羞辱，甚至一开始也在寻找雪娩，然后，就在几个小时以前，他旁观了一场暴动。

    神秘的晚宴成员，出身与艾瑞克丝不相上下的两个s级的alpha与其他的alpha发生了肢体冲突。

    他甚至感受到那两个alpha身上已经有了被omega标记过的味道。

    他以为应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存在却就这样被标记了，甚至被标记的瞬间就遭受遗弃，这种事大概只会在苦情虐恋剧本裏发生，且大多是omega遭此对待。

    真让人兴奋啊，雪娩。

    明明是只要闻到过浓的alph息素味道就会被强制进入思春热的omega，却能够让这麽多人因为他受到影响。

    如果他标记了雪娩，那麽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此后，这样的雪娩，只是闻到他的味道就会受不了，如果他稍微不注意克制，雪娩甚至会无法控制地因为激烈的感觉而跌坐在地。

    菲尔德几乎已经没有什麽自制力来掩饰自己的野心。

    他近乎蠢笨地，就这样在雪娩面前，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他实在是一个傻瓜。

    事已至此，菲尔德不得不更卖力地推销自己，万一呢？就像购买彩票的人也忍不住希冀，大奖会落在自己头上。

    但是显然，他的希望是注定会落空的。

    因为这个希尔德已经从浴室裏走了出来，双眼不太友善地看着他。

    偏偏，也是这个时候，雪娩像看够了窗外的景色一般收回视线，看着他说，“如果你实在希望，我可以标记你，但是，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合。”

    ——开玩笑，他在星网上有多少粉丝，难道雪娩不知道吗？他这样的alpha居然要被人单向标记？

    这不是显得他太可笑了吗？不说之后的粉丝塌房，就算是眼下，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但是理智运作的瞬间，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忍不住说，如果可以，真想试试看。

    试试看那是什麽感觉，也尝试一下，令沈川和莫雷斯失去风度的感觉。

    菲尔德起身，礼貌地离开，“太遗憾了，那麽，晚安，我先去另外的房间休息了。”

    ·

    狩猎日的第三天，一切都已经接近尾声，尽管中途也有零星几个alpha靠近这间木屋，但是都没敢真正进入。

    希尔德很快判断出菲尔德的身份不够有分量，但好在这已经是最后一天，到了下午六点他们就可以离开。

    狩猎日的存在几乎不可撼动，毕竟法律已经明文规定，狩猎日不受法律约束，这本来方便强行标记的法律却为这一次的流血事件做了最好的开脱，只要没有重要人物的孩子死亡或者留下不可挽回的损失，那麽这甚至能够成为很好的催化剂，告诉首都星的各大家族——你们确实需要在孩子到达强制进入狩猎日的年纪之前就早早地联姻，否则后果是相当不可控的。

    没有人再来试图暗杀雪娩，希尔德本该放心，却又有些忧心忡忡。

    他不确定上面人的想法，更不知道，如果不以雪娩作为导火索，军部又要如何发动战争。

    或许他们不会再发起了。

    也许上面的人会觉得，手中已有的权力和利益已经足够，不需要进一步扩张。

    如果雪娩知道他的想法，大概会直接否决他的判断。

    因为权力不是由一个人说了算的，即使是家族的掌权人，行事也必须要符合家族的利益。

    人们总是夸张领袖的权力，又轻视领袖的权力，以至于面对一件事，通常无法看清全貌。

    依靠着军队和版图扩张维持的权力供养体系是无法主动停下的，一旦停下，就意味着没有新的养料进入，意味着许多人的权力和利益会被迫缩小，那麽他们就会不满。

    不满会驱使他们做出一切对自己有利的举动。

    两个人坐在桌前，窗外阳光明媚，而他们在谈论歷史。

    希尔德说：“我记得人类的第一次世界战争，那个时候人类的版图只有一颗星球就已经在发动世界大战，名为普林西普的青年扣动了扳机，但是他没有阻止战争。”

    “在那场军事演习上，他的国家被作为了假想敌进行演练，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于是他杀死了奥匈帝国的皇储。”

    在希尔德看来，有人希望雪娩成为扳机扣动的目标。

    他不希望导火索被点燃，然而雪娩听完以后却告诉他，“没有他，战争也会发生。”

    “人们积怨已久，堆积的愤怒无处发泄，总要有一个自认为正义的宣泄口，即使没有导火索出现，人们也会不断地合理化这个导火索。只是当战争开始以后，一切就不容许任何人多考虑了，于是每一次人类都会觉得代价惨痛。”

    那些在网络上动辄叫嚣“干脆跟他们打一仗”的人，那些充满了愤怒，将堆积的情绪顺着被人为拉开的口子倾泻的人，那些只在乎流量，哪怕成为仇恨煽动者的人……

    这些人居然也是人类中无法抹去，且占据数量极大的人。

    雪娩想，这就是人类。

    在黄金时代辉煌，在歷史中展露出他们的人性。

    一旦想到这样的人类最终可以堪称伟大二字，他仍然止不住地爱着自己的种族。

    雪娩放下搭在下巴尖的手指，轻声问希尔德。

    “你愿意带我走吗？”

    “带我回我坐落在偏远星球村庄的小屋，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我的屋子需要打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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