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心不在焉,指尖的核桃盘得慢了些。管家悄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查账?”崔敬祜眉梢微动,随即恢复平静。他摆了摆手,示意管家退下。
台上的老秀才还在讲:“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裏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崔敬祜心裏却转着別的念头。孟清一这是被逼急了,开始乱拳出击了?查账,确实能搅浑水,也能抓住一些胥吏的把柄。但县衙那堆烂账,牵扯的可不只是几个胥吏,多少乡绅大户,乃至上头的一些关系,都在裏面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他孟寰海真敢把这盖子掀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低估了这位孟知县的“愣”。那不是单纯的胡搅蛮缠,而是一种……近乎愚蠢的执着。
“行川,对此章可有见解?”老秀才忽然点名。
崔敬祜回过神来,起身,从容一礼:“先生讲得极是。孟子重义轻利,然治国亦需通权达变。譬如春荒赈济,若一味强调仁义,而无粮食实物,亦是空谈。”他语气平和,引经据典,将话题轻轻带回了现实。
老秀才捻须点头,颇为赞许。
只有崔敬祜自己知道,他这话,一半是说给先生听,一半,是说给自己听。通权达变……对待孟寰海这样的“变数”,或许也需要更灵活的手段。硬压不行,或许可以……引导?
县衙书房裏,烛火亮了一夜。
孟寰海面前堆着小山般的账册,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他看得头晕眼花,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模糊的墨跡。有些账目做得粗糙,漏洞明显;有些则做得天衣无缝,一看就是老手所为。
“妈的,一个个都他娘是人才!”他骂了一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查账比他想象的更麻烦,水更深。但他不能停,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撬动局面的杠杆。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放下账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清川县的夜晚,安静得让人心慌。他不知道这查账能查出什麽结果,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麽。
但他想起那幅《四海升平图》,想起流放边关的挚友,心裏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又顽强地燃起一点微光。
“崔行川,”他看着崔家大宅的方向,喃喃道,“咱们这盘棋,还没下完。”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清川县的这一夜,有人对账到天明,有人抚琴思量对策。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清川县的风,眼看着,是要越刮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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