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柜上,居高临下地与跪着的贺君旭静默相对。
他贺家一门忠烈,最后竟出了他这个在父亲面前与继母乱伦的孽畜。
贺君旭咬着牙闭上双眼,不欲再看。
忽然,闷热的空气中浮动起丝丝缕缕的暗香。
窗外,是楚颐踏着夜色,在庭中影影卓卓的槐树下逐渐走近。
他换下了白天常穿的金紫华服,只批了件轻盈的月白绸衣,行动间,飘逸衣摆在月华下如水波一般摇曳。旖旎皮囊下包裹着阴毒的寒气,更加像个艳鬼。
楚颐挥退了外面的奴仆,自己推开门,走入了烟雾茫茫的神堂內。
甫一进来,便用手绢捂住口鼻一阵咳嗽。
他底子弱,这几下被呛得几乎眼泪也下来了,声音却带着愉悦笑意:“熏死人了,是哪个狗胆包天的东西,竟敢给我们的大将军用受潮的香?”
话毕,他便感应到贺君旭身上的铮然杀意,楚颐口风一转,道:“贺将军,你昨夜要杀我,不少下人都见着了,若然我近日出了什麽事故,恐怕你脱不了嫌疑。”
贺君旭沉静地跪在灵位前,仍闭着双眼:“我要你死,不必亲自动手。”
楚颐款款一笑:“何必如此?我虽曾经利用了你,但这也是为了在侯府立足不得已而为之的。何况,你我之事一旦泄露,我是淫母和罪妇,你便是逆子和奸夫,即使你不为贺家的家声着想,难道甘心自己拿命换回来的功勋政途毁于一旦?”
烟雾缭绕下,那戎马多年的男人神情晦暗。他眉弓锋锐,眼梢高挑,纵使不睁眼睛,也自带一股摄人的气魄。
他没有开口反驳,但楚颐知道他必定听进去了。
楚颐三分的把握变作了九分,他镇定地继续说出准备好的说辞:“我已将你我之事写在密信中,交给了一位盲仆,若我遭遇不测,他便会将书信交给景通侯。”
言下之意,如若楚颐活着,这件丑闻便永远不见天日。但倘若贺君旭若不给他一条活路,那便是玉石俱焚!
贺君旭仍是久久没有说话。
等楚颐心中九分的把握又变回三分时,贺君旭才终于开口:“你用景通侯来威胁我不杀你,可有想过此事一旦暴露,怀儿成了不清不白的孽种,他以后要如何自处?”
楚颐顿时敛了笑,灼艳如蔷薇般的人竖起了尖冷花刺:“你不杀我,事情便不会泄露,怀儿便仍是干干净净的侯府贵胄。你若杀我,我连人都做不成,还如何顾念人情?”
贺君旭终于睁开双眼。
烛烟弥漫,眼前父亲和先辈的灵位歷歷在目,却又仿佛如隔云端。
楚颐只见眼前男人手指微动,几块石子夹着霸道內力撞在自己的脚踝和膝关的xue道处,他下肢一软,身子被气劲打得向前一扑,跪伏在地。
贺君旭狠戾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如此贪生畏死,我便留你一条狗命。”
楚颐狼狈地趴在地上,正想抬头回嘴,天离剑剑鞘便猛地杵在乌黑的脑勺后,狠狠摁住了他的头。
楚颐被压制着动弹不得,高束的发髻被剑鞘撩得蓬乱松散,碎发散在那月白色的丝绸上,无端叫人联想起一些香艳的时刻。
贺君旭没有怜香惜玉,他握着剑,逼楚颐保持着跪伏的、俯首称臣一般的姿势。
“不能杀你,我仍有一千种方法折磨你。”
心中的纲常伦理与负罪感已撕扯內心多时,逐渐麻木了,反倒是炽热的恨火在胸中缠结着,燃不尽烧不殆。
给儿子下药的母亲,还能算作母亲麽?
既然不算,又怎能说是他罔顾纲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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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林嬷嬷正要睡下,传话的婢女便敲响了她的房门:“嬷嬷,将军方才派人来说,他明日要入宫探望贵妃娘娘,夫人如今掌持家务,请夫人选定礼物。”
林嬷嬷应了一声,皱眉道:“这麽晚了才说?公子恐怕都睡了。”
但给皇室送礼事关重大,她还是乘夜前往楚颐的卧房,准备问他的意见。
楚颐房前的庭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象蛇郎君雌雄同体,能为丈夫亦能作妻妾,因此为了避嫌,小厮与侍女皆不能入其室,楚颐的贴身奴仆也俱是些未及笄的小童和年过六旬的老婆子,房间內外亦不设人值夜伺候,只在正门侧门二处派遣几个护院守着。
今夜无星无月,闷热非常,明明庭院两旁的桃树被风吹得咯吱作响,却一丝风也感觉不到。
林嬷嬷在他房前敲了敲门,轻声问:“公子,可睡下了?”
纸窗透出一丝橘黄的烛光,裏面无人应答。
楚颐喜欢睡前看书,常常看着看着便在榻上睡着了,林嬷嬷往日也时常过来把他叫醒,劝他回床睡。这会儿,估计又是这情况。
林嬷嬷没多想,放轻手脚推开了门。
楚颐房內前厅后室,以一个玉屏风隔开,前厅是梳洗、进餐之地,后室便是他的卧榻与睡床。
林嬷嬷在桌上倒了一杯茶,端着绕到了屏风后面。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青绿透亮,洒在蚕丝地毯上,洇出一道清澈水痕。
林嬷嬷饱经风霜的脸庞上,此刻夹杂着震惊、恐惧、窘迫,她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黄花梨拔步床的透明茜纱帐裏,两道人影重叠。
原来方才咯吱作响的不是那临风摇曳的桃枝,而是随着进出撞击而晃动的床榻!
林嬷嬷一时承受不住眼前的景象,捂着心口晕厥在地。
纱帐之內,贺君旭声音冷讽:“先前你说,你我之事绝不可有旁人知晓。这个老婆子不长眼,你说该如何处置?”
楚颐双眼通红,刀子一般剜向他:“你是故意的。”
他知道林嬷嬷是自己的心腹,才故意引她来,想借此废掉楚颐的左肩右膀。
否则,以贺君旭的武功,岂会感觉不到有人来!
“我在问你打算如何处置她,是杀了,还是挖了眼睛,毒哑喉咙,好让她不能告密?”
楚颐恨得几乎将嘴唇咬破,喘息道:“她是我的心腹,也早知晓怀儿之事,绝不会泄露半分。你若动她……”
楚颐未竟的话被一声冷哼打断:“我若动她,又怎麽样?”
楚颐深吸一口气,林嬷嬷随他入了贺家的籍,这武夫如今成了家主,确实可以处置她。楚颐眼珠一转,故意嘲弄道:“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蠢东西,难怪你们姓贺的管家权会旁落到我手上来。”
他主动提起这茬,倒让贺君旭记起先前贺茹意说楚颐抢了她的管家钥匙一事,心想让这人继续把持家事也是个祸害,便道:“好,你将掌权位置让出来,我便不动你那忠仆。”
楚颐阖上双眼,隐忍地露出一抹讥笑:“我把位置让出来,且看你那个笨姑姑能不能坐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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