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围成一个大圈，伸长了脖子，对着那片血肉模糊的地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老天爷……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没听刚才那位大哥说嘛，是吃人的怪物！”

    “可这死得也太……太碎了。

    刚才那些拿斧头的是什么人？

    咱们大都的守军里，有这么厉害的……屠夫吗？”

    人们的脸上交织着畏惧、恶心与一丝病态的兴奋。

    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用脚尖去拨弄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碎肉，仿佛要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王猛一行人并没有上前，只是冷眼旁观。

    阿里不哥看着那些重斧手在独眼壮汉的指挥下，面无表情地将地上的碎肉和血污迅速清理干净，然后又默默地退回了城墙两侧的暗道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他的眼神愈发凝重。

    “这是忽必烈隐藏的力量。”

    他低声对王猛和赵敏说道，“这些人，我以前从未见过。

    看来，我那位四哥在大都城里，藏了不少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赵敏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倒不是因为那血腥的场面，而是因为这背后所代表的深意。

    她轻声说：“能将人活活肢解成这样，这些重斧手不仅力量惊人，心志也必然坚如磐石。”

    王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围观的人群，看向了城门之内。

    就在那怪物被分尸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从城门楼上和几个隐蔽的哨塔里，有几道锐利的目光一闪而过。

    那些目光，并非来自普通的士兵，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

    他知道，刚才城门口发生的一切，或许并非偶然。

    这更像是一场……刻意上演，用来震慑的表演。

    很快，一队士兵提着水桶冲洗了地面，浓重的血腥味被水稀释，却反而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变得更加刺鼻。

    骚乱平息，守城的士兵们恢复了盘查，只是态度变得更加粗暴和不耐烦，催促着人群赶紧进城。

    商队的车轮再次缓缓滚动，碾过湿漉漉，还残留着暗红色印记的青石板路。

    当王猛牵着马，路过那片刚刚上演了血腥屠戮的地点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虽然地上的碎肉已经被清理干净，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奇特，混杂了腐败与某种非人气息的甜腥味。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强烈，难以言喻的预感，如同无形的电光，骤然贯穿了他的脑海。

    他的心神猛地一震，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那暗红色的水渍，似乎在脚下延伸、扩展，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苍穹。

    红月……怪物……异象……

    这几个词在他的心中交织、碰撞，唤醒了一段深埋于记忆之中的经历。

    洞天福地？

    当然，现在还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猜测。

    王猛将这个沉重的念头暂时压在心底，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当务之急，是先在这座巨兽般的城市里找到一个落脚点。

    经过了城门口那场血腥的骚乱，进城的盘查虽然依旧严格，但速度却快了许多。

    商队顺利地穿过了厚重的城门洞，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股与草原截然不同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

    按照常理，作为游牧民族建立的都城，这里应该充满了毡房与帐篷，保留着草原的野性与空旷。你梅有有没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然而，展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是一座规划严整、气势恢宏的汉式雄城。

    宽阔笔直的街道足以容纳十数骑并行，地面皆由巨大的青石铺就，平坦而坚实。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矗立着各式各样的建筑，飞檐斗拱的酒楼，挂着各色幌子的商铺，以及风格庄重的衙署府邸，一应俱全。

    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穿着丝绸的汉人商贩与身披皮袍的蒙古贵族擦肩而过，南腔北调的叫卖声与粗犷的蒙古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而又充满活力的喧嚣。

    这里的繁华与建筑的精美程度，竟丝毫不逊色于王猛曾经见过的临安府，甚至在布局的宏大与气派上，犹有过之。

    显然，在征服了中原北方之后，南朝宋人那精致而又成熟的文明，也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渗透、改变着这个曾经只识弯弓射大雕的游牧帝国。

    一行人牵着马，混在人流中，最终在一条颇为热闹的街上，寻到了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大客栈。

    他们要了几个相邻的上房，将马匹和车辆都安顿在后院。

    当客栈的伙计关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后，这支伪装成商队的小团体，才终于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帝都之中，有了一个临时的据点。

    经过短暂的休整，王猛、赵敏和阿里不哥在大都“四海通”客栈的房间内稍作安排。

    王猛和阿里不哥在里间商议下一步的计划，而赵敏则按计划，乔装打扮成了一个精明干练的汉人女掌柜，负责接待那些闻风而至的当地货商掮客。

    正如阿里不哥预料的那样，大都城虽然繁华，但物资毕竟要从各地调运，而城外近期接连不断的诡异事件，更是让商品流通变得不畅。谁能抢先拿到新货，谁就能在这座日益膨胀的城市里赚得盆满钵满。

    因此，没过多久，客栈掌柜便来通报，说有好几个商行的掌柜和大牙行里有头有脸的掮客已经候在了楼下，都想争相拜访这支刚进城、看起来有些背景的外来商队。

    赵敏施施然走出房间，带着得体的微笑，坐在了客栈偏厅的八仙桌旁。她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精明，目光流转间，便将那些货商掮客眼中的贪婪与算计尽收眼底。

    她与几个最有实力的掮客正谈到关键处，试图借此收集更多关于大都城内的商业运作和各方势力布景时，街角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钟鸣——

    “铛！铛！铛！”

    那钟声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祥的警示意味，瞬间盖过了城中的所有嘈杂。紧接着，地面的震颤由远及近，马蹄声如雷，喧哗声四起。

    “快！去城南！速战速决！别让那些东西跑了！”

    伴随着一阵阵急促的命令，一队队蒙古骑兵呼啸着从客栈外的街道冲过，军靴踢踏，马蹄扬尘。

    他们身披铁甲，手持弯刀和长弓，骑兵队就像一条条捕食的巨蟒，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迅速扑去。客栈偏厅里的货商们脸色大变，纷纷起身，推说有急事，便慌不择路地告辞而去。

    赵敏透过窗户，看着街道上匆忙而去的军士，以及远处被骚动惊得鸡飞狗跳的人群，秀眉微蹙。这样的场景，如今在大都似乎已是家常便饭。

    没过多久，骚乱便平息了下来。

    这大概是习惯了处理这类事件的缘故，处理速度之快，让人心惊。

    然而，当那些前往的士兵再度返回时，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却还是随着傍晚的风，从街角那片发生骚动的地方，幽幽地飘进了客栈，钻入了赵敏的鼻腔。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