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勤王,不是理所应当吗?”王猛依旧不解,在他看来,这更像是援军。
“勤王?”赵敏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讥讽,“猛官,你把草原看得太简单了。
大汗的几个弟弟,特别是四王子忽必烈和七王子阿里不哥,哪个不是手握重兵,各怀心思?
他们之间的争斗,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平日里有大汗压着,尚能维持表面的平和。可现在……”
赵敏的目光转向了队伍最前方,那个如石像般僵立的金轮法王。
“金轮法王惨败,损兵折将,丢掉的是整个蒙古的颜面,更是大汗蒙哥的颜面。
对于忽必烈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完全可以借‘清查败军之罪’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接管金轮法王剩下的兵权,将这位国师当作罪囚押回大都。
这既是削弱了大汗的声望,又是壮大了自己的实力,一石二鸟。”
王猛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迎接,也不是救援,这是政治倾轧,是落井下石。
“他们,是来吃掉金轮法王这支残兵的鬣狗。”赵敏下了最后的结论,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从今天起,金轮法王的命运,就不再由他自己决定了。
而我们,也卷进了一场更麻烦的漩涡里。”
就在他们低声交谈之时,前方的两支军队已经完成了对峙。
忽必烈的军团如同一面展开的铁壁,缓缓散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彻底堵死了金轮法王等人前进的道路。
一名身披银甲的将领,从忽必烈的军阵中策马而出,在高高的马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遥遥地对着金轮法王喊话,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旷野:
“奉四王子令,国师南征辛苦。
前方大军溃败,军心不稳,恐有南人奸细混入其中。
为保国师安全,请国师及麾下将士原地卸甲,听候我军整编查验!”
那银甲将领的声音,如同寒冬的冰雹,砸在每一个金轮法王麾下士兵的心上。
“原地卸甲,听候查验!”你梅没在咏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这句话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傲慢与羞辱。
他们是战败了,但他们不是叛徒。
让他们向另一支蒙古军队缴械投降,这比死在宋人手里还要难堪。
残兵败将之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燃起了屈辱的怒火。
金轮法王依旧沉默着,只是他那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他很清楚,一旦卸甲,他这位国师便会立刻沦为阶下之囚,这支残军的指挥权将彻底易手,而他南征失败的罪名,也将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政敌攻讦大汗的最好武器。
然而,面对忽必烈那装备精良、兵力数倍于己的军团,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他再背上一个“抗命不遵”的罪名。
就在这进退维谷,屈辱与死寂交织的时刻,旷野的另一端,从西方的大地尽头,又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滚过的轰鸣声。
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条与忽必烈军团同样规模的烟尘巨龙,正在地平线上升腾、翻滚,迅速向此地靠近。
又是一支大军!
赵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辨认着那片烟尘中若隐若现的旗帜。那旗帜的底色是深邃的蓝色,上面绣着的,不是狼头,而是一头展翅欲飞的白色猎鹰。
“是七王子,阿里不哥的军队!”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其中的震惊却难以掩饰,“他也来了!”
王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如果说忽必烈的出现是落井下石,那阿里不哥的到来,则让这潭浑水,彻底变成了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
阿里不哥的军队并没有像忽必烈那样摆出咄咄逼人的包围姿态。
他们在距离对峙现场数里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同样列成了整齐的军阵,像一头沉默的猛兽,静静地匍匐在地,与忽必烈的军团遥遥相望,与金轮法王的残兵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之势。
他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但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最强硬的表态。
原本一边倒的压迫局面,瞬间被打破了。忽必烈的银甲将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回头望了望本阵,显然在等待新的指示。
现在,他再也不能轻易地逼迫金轮法王缴械了,因为草原上另一位最具权势的王子,正在旁边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沉默,在三支军队之间压抑地蔓延。
终于,阿里不哥的军阵中有了动作。
一名同样身着重甲的将领,在数名亲兵的护卫下,策马而出。
但他并没有像忽必烈的使者那样径直冲向金轮法王,而是在中间地带便勒住了缰绳。
他翻身下马,摘下头盔抱在怀中,朝着金轮法王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蒙古武将礼,动作一丝不苟。
随即,他用雄浑的声音朗声道:“国师!七王子殿下听闻国师南征归来,特命末将前来迎接!殿下言,国师为我大蒙古血战南方,乃是草原的英雄!无论胜败,功绩不容抹杀,尊严不容玷污!王庭就在前方,殿下愿与国师一同返回大都,向大汗当面述职!”
这番话,与忽必烈使者那句“原地卸甲”形成了天壤之别。
一句“草原的英雄”,维护了金轮法王和所有残兵最后的颜面。一句“一同返回”,则清晰地表明了立场——他阿里不哥,要保下金轮法王。
忽必烈阵中那名银甲将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金轮法王立于原地,沉默了良久。
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第一次泛起了复杂的波澜。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蠢人,他深知,此刻接受阿里不哥的“迎接”,就意味着在这场已经摆到台面上的王子之争中,彻底站到了忽必烈的对立面。
但是,他还有得选吗?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残兵,又看了一眼远处忽必烈那咄咄逼人、已成合围之势的军阵。
最终,他对着阿里不哥的使者,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使者如蒙大赦,立刻上马,返回本阵。
片刻之后,阿里不哥那如同钢铁城墙般的军阵,从中间缓缓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而又安全的通道。
“我们走。”
金轮法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调转马头,率先向着那条通道驰去。
他身后,千余名残兵败将如蒙大赦,紧紧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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