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就着一壶粗茶,便能将天南海北的见闻咀嚼出万千种滋味来。
“听说了吗?”
一个干瘦的汉子压低了声音,脑袋凑得像只探头的乌龟。
“有人,从洞天福地当中出来了!”
他这一声低语,却像在滚油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炸开了锅。
“屁的洞天福地!”
那汉子嗓门极大,这一声嚷,把茶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来。
他满脸不屑,将粗瓷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我表舅就在那里当差,他说了,前几日半夜里,地底下先是传来一阵闷响,跟打雷似的,屋子里的桌椅板凳都在跳!
那光也不是从天上来的,是打山里头冒出来的,照得半边天都跟白天一样!
这不明摆着是地龙翻身,山里走了水汽,才有的异象吗?
什么洞天福地,糊弄鬼呢!”
“你懂个球!”
先前那个干瘦汉子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瘦猫。
“地龙翻身有那样的?
我可听人说了,那光柱是纯金色的,跟……跟融化了的金汁儿一样,直挺挺地冲上天,把天上的云都给捅了个窟窿!
而且……而且光里头,真真切切地有个人影!穿着一身白袍,跟神仙画上的一模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唾沫星子横飞。
这一下,茶馆里更是炸开了锅。
一个头戴方巾,看似读过几天书的中年人,捻着自己稀疏的山羊胡,摇头晃脑地说道:“非也,非也。
我听说,那并非凡人,而是金宁府的上古剑冢里,一柄尘封了三百年的神剑自行出鞘,剑气冲霄,引动了天地异象!据说得到此剑者,便可无敌于天下!”
“不对不对!”
另一个刚从蜀中贩了丝绸回来的商人,一脸神秘地凑了过来,“你们说的都不对!
我在成都府听到的版本是,那山里镇压着一个千年老妖,那天晚上是借着地龙翻身,冲破了封印!
那出来的不是神仙,是妖魔!
这可是天降大劫的预兆啊!”
一时间,茶馆里神仙、地龙、神剑、妖魔,各种说法满天飞,人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个个都像是亲历者。
整间屋子嗡嗡作响,充满了茶水的香气和谣言发酵的味道。就在众人争得不可开交之际,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风尘客商,却猛地将手中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吵!
吵什么吵!”
他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绝望的怒意,“神仙也好,妖魔也罢!能当饭吃吗?
能替咱们把蒙古鞑子赶出去吗?”
他这一声吼,比那膀大腰圆的汉子还有力道,瞬间让整个茶馆都安静了下来。
客商喘着粗气,指着门口滔滔流淌的汴河,惨然道:“襄阳城的粮道……断了!
他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茶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客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道:“往襄阳……送粮的船队,在金陵府的水面上……被劫了!”
“什么?”
“是水匪?”
“哪路的水匪有这么大的胆子!”
客商的脸上露出一丝绝望:“不是水匪……是蒙古鞑子干的!
几百艘粮船,连人带粮,全被烧了、沉了!汉水的水,都红了三天三夜啊!”
“他娘的!”
先前那个膀大腰圆的船工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戏谑,只剩下惊怒与恐惧,:“蒙古人这是要……这是要活活饿死襄阳城里的几十万军民啊!”
一句话,让整个茶馆死一般的寂静。
洞天福地、陆地神仙……那些缥缈的、如同传说一样的故事,在“襄阳”这两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是悬在整个大宋头顶的一把刀,是无数军民用血肉筑起的最后一道屏障。
没了粮草,襄阳还能守多久?
一时间,茶馆里再也无人说话。
只剩下窗外浑浊的汴河水,不知疲倦地,向着远方流淌。
水冷了,人心,似乎也凉了半截。
茶馆二楼的雅间里,空气比楼下要清净得多。
王猛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前只放了一壶最廉价的粗茶。
楼下那从喧闹到死寂的全过程,一字不漏地传进他的耳中,而他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带着一抹玩味的、近乎于嘲弄的笑容。
神仙出山?
地龙翻身?
上古神剑?
千年老妖?
他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那早已凉透的茶水,听着楼下凡夫俗子们那些可怜又可笑的猜测,只觉得无比的滑稽。
他们就像是蹲在井底的蛤蟆,用尽自己贫乏的想象力,去描绘井口那一片天空的形状。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了那条浑浊的汴河。河面上,几艘挂着“威远镖局”、“铁臂镖行”旗号的沙船,正吃力地逆流而上。
王猛的嘴角微微抽动,最终,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搅吧,搅吧!”
王猛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停下,嘴角那抹嘲弄的笑容,无声地加深了几分。
“这谣言,是越热闹越好!”
雅间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伴随着门轴那略带疲懒的声响,一股奇异至极的香风,便如同有了生命的灵蛇,悄无声息地游了进来。
这香气端的是奇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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