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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节(第2页/共2页)

啊,说不定能认识吧……

    然而李汲在经过反复斟酌后,觉得此玉可能派不上太大用场——唐室既然播迁,必有无数珍奇散落民间,则沈氏见玉,未必能信。况且听郁泠说,所搜罗来的小宦都是穷人家孩子,为了吃口饱饭,宁可自残身体,净身进宫,则其中一个身上带块品相上好的玉佩,很容易启人疑窦啊。

    搜检过后,众人排成一长溜,列队进了宫禁。李汲特意走在中间,既不争先,也不落后。原本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总叉着手,垂着头,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后来见同行的小宦全都“刘姥姥进大观园”,斜着两眼左瞧右瞥的,惹来领路的宦官不停呵斥,他不希望有异于旁人,也便稍稍放肆了些。

    洛阳宫廷甚是宽广,占地面积很大,他们走了好一会儿,忽见对面有数名武士伴随护卫,走过来一位紫袍官员。领路的宦官急命小宦们靠边、贴墙,自家则迎将上去,连连作揖,口称:“严相。”

    李汲悄悄抬眼观瞧,只见那官员四十上下年纪,挑眉细眼、薄唇长须,法令纹极其深刻,一副奸诈鹰鸷之相。他心说原来这就是伪朝当权的宰相严庄么?我若此时暴起,完全有可能一把便扼死了他,他若一死,说不定安庆绪便会胆寒,而叛军将四分五裂……

    才刚有些冲动,忽见那严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将目光直移过来。李汲吃了一惊,赶紧垂下头去。好在严庄只是扫视这群小宦一眼,并没有细加盘查,敷衍了那两名宦官几句后,便自顾自向他们来路去了——大概是要出宫。

    那两名宦官领着小宦们在宫禁中穿梭,不时扔下一两个,分配职司。这些才刚净身不久,更无品级的小宦,暂时也只能充“六尚”洒扫杂役,只须交给当职的司、典、掌便可。李汲侧耳倾听宦官与女史们的交谈,貌似这分派的先后,跟所属部门是否重要,也都有所关联。

    所以只负责宫人米粮、薪柴的司饎最不受待见,李汲也因此是最后一个被分派出去的,从午前进宫,这会儿天都快要黑了,他始终未进食水,不禁口干舌燥,肚子还“咕噜噜”地叫唤,却也只能咬着牙硬挺。

    司饎位于宫城的西南角,院落颇大,但房

    舍都很低矮,相比其它部门,悄无声息,显得死气沉沉的,而且周边道路也极狭窄,往往两墙相对,中间只能容得一人通行。两宦来到门边,挥手敲响,不多时便有宫女将门扇扯开。

    李汲低垂着头,斜眼观瞧,只见这来应门的宫女长得瘦瘦小小,肤色黧黑,穿着打扮非常俭朴,脸上没涂脂粉,发髻上也只插了一支荆钗而已,几与民间奴婢无异——且不是大户人家的婢女。往脸上瞧,五官还算端正,但面皮象是僵的,毫无表情,眼睛颇大,目光却似乎有些迷茫……

    李汲不禁心说,宫中竟然还有这等货色?相比之下,当日初至定安,程元振派过来服侍我和李泌的那几个,果然算是绝品了!

    那宫女拉开了门,却不说话,就这么傻愣愣地望着门外三名宦官。一宦板着脸问道:“今日是哪位阿姊当值啊?给她送力役来了,还不速去唤来。”

    那宫女又愣了一会儿,这才“哦”的一声,转身而去。

    另一名领路的宦官皱眉问道:“这谁啊?这般容貌,又不晓事,就似个痴的,究竟是谁荐入的宫中?”他同伴撇撇嘴:“搬薪负粮的粗婢,还须生得好看,且懂什么事么?”

    “就这身量,是她负粮,是粮负她哪?”

    话音才落,就听一个清脆妖娆的声音响起来:“闭嘴,我这里的人,汝等也敢议论?!”随即大步跑出来一名女史,看似三十多岁年纪,面上涂着厚厚的脂粉,颊点双红,头上梳一个双鬟望仙髻,上身是白色衫子,罩碧色帔子,腰下则系一条玫红色的百褶裙。李汲瞥眼见她,体态颇为丰腴,胸前甚是雄伟,事业线也相当感人……一张圆盘大脸,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则凤眼微眯,横波流睐,尽显风骚之态。

    那两名宦官赶紧作揖:“原来是庞掌饎当值啊……”

    各司有品级的女史,都是六名,正从六品,分为司、典、掌,具体到司饎,则是司饎、典饎、掌饎各二人。那么这名庞掌饎,应该算是部门里第五或者第六把手了。

    庞掌饎也不理那两名宦官,却将一双凤目牢牢盯在李汲身上,从头到脚,不住地上下打量,随即撇嘴道:“我这里要个能做力气活的,如何送个孩子来?”说着话便毫无顾忌地伸出柔荑,来捉李汲的胳膊。

    李汲完全可以躲得过去的,但却不敢躲,只能让她一把捉住,还顺势捏了两捏……随即听庞掌饎道:“肉倒挺紧致,不知有无气力。”

    那二宦忙道:“这是上面分派的,不干我等的事。如今各司都缺人,圣人又动辄打杀宫人、宦者,正不易递补啊……”

    庞掌饎双目一瞪:“汝等是在编排圣人么?!”

    那二宦忙道:“不敢,不敢。”很明显他们挺怕这位庞掌饎——也或许不是怕,只是不愿意跟她多做纠缠——赶紧作揖道:“人我们送到了,若欲更换,请庞掌饎自去对上面说吧——告辞,告辞。”说完话,掉过头去,一路小跑便不见了踪影。

    李汲自然而然地一转头,目送二宦离去,然后才把脸扭回来,就不禁吓了一大跳——那庞掌饎不知何时迈前一步,与李汲面孔贴近,呼吸可闻……尤其胸前那白腻的两团,几乎就要触碰到李汲的衣襟了!

    一股浓香扑鼻而至,差点儿熏李汲一个跟头……这肯定不是什么上品的香料啊。

    他本能地就把身子朝后一缩,却被庞掌饎一把揽住膀子,笑谓:“躲什么躲,未曾见过女人么?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汲赶紧躬身叉手:“小人名叫安知礼……”

    庞掌饎撇嘴道:“又一个姓安的,难道要宫中内宦全都姓了安,圣人方才安心么?”顿了一顿,又道:“关门吧,且进来说话。”随即手臂稍稍用力,将李汲朝自家怀内便是一带……

    

    第十三章、掖庭初夜

    庞掌饎一扯李汲的膀子,几乎就要搂抱上去,李汲赶紧顺着对方的力道,脚跟一旋,匆忙躲去侧面,并且就此挣开了庞掌饎的牵扯。

    庞掌饎笑一笑,转身阖上院门,上了木栓,然后回过头来,貌似很自然地就一牵李汲的手——她的手掌柔软无骨,湿润多肉,李汲也不敢轻易甩脱,就觉得心肝儿乱颤,浑身都不自在。

    他前世除祖母、娘亲外,也不是没有捏过女人的手,但即便在前世,男女初见之际,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这么放肆地牵拉吧。况且这位大姐又不算美女,且风骚饥渴之态,简直从眼神和全身每个毛孔里都能喷溢出来……李汲只好暗中安慰自己:不怕,不怕,她没当我是男人,我只是一个小宦官罢了……

    庞掌饎一边牵着李汲往院里走,一边连声问道:“知礼啊,你是哪里人哪?怎么会想净身入宫呢?家里可还有人么?父母为农还是为商?是哪位内宦引带来的?”

    李汲恨不能当场攥拳头,往那张粉涂得煞白,几乎如同十五满月似的面孔上,狠狠来上这么一拳——你哪儿那么多问题?查户口哪?!

    终究不敢放肆,只能低垂着头,全身肌肉紧绷,尽显胆怯拘谨之态,嘴里嗫嚅着回答:“小人是颍阳人氏……家贫,父母双亡……为吃口饱饭,自愿净身入宫……”话音未落,肚子又再“咕噜”一声。

    庞掌饎媚笑道:“这宫里别的未必有,饱饭倒还是有一口的。不过看你这情形,还未曾用过晚饭吧?午饭呢,吃过了么?”

    说着话还特意侧过脸来,凑近李汲低垂的面孔,观察对方的表情。

    李汲赶紧缩身摇头:“未曾……午前便进了宫,一直未能吃上饭……水也未曾喝……”

    庞掌饎颇为夸张地面露哀怜之色:“啊呀,那两个狗东西,怎么不给你饭吃?不吃饭,不是要饿瘦了么?”随即扬声高叫道:“阿措,阿措!”

    那个先前应门的宫女闻声而至,但是目光依旧茫然,望着庞掌饎愣愣的不说话。庞掌饎也不以为怪,直接吩咐道:“去厨下热些剩饼、羹汤来,给知礼食用。”那阿措如前般先是发愣——仿佛在思考,尝试理解对方的用意——少顷才“哦”了一声,转过身,小碎步去了。

    庞掌饎继续牵着李汲的手,转过头来安慰他道:“休急,稍歇片刻,便有饭吃了——饿不坏你的。”

    她那张嘴几乎就不肯停,唠唠叨叨地只管查问李汲的祖宗三代……李汲编瞎话编得连自己都烦了,只好瞅一个空挡,插嘴问道:“庞掌饎……”

    “啊呀,你既来了,便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我比你年岁大些,你叫庞姊、阿姊,都是可以的。”

    “……敢问庞姊,我来司饎,此间又多少人?我平常都要做些什么活计啊?”

    庞掌饎这才想起来,该向新人介绍一下部门情况……她说话有次序、无逻辑,杂七杂八的,李汲用心倾听,好不容易才梳理出来一个大概。

    司饎这部门,例有司饎、典饎、掌饎共六名负责人,宫女六十四,宦官若干,但燕国这个草台班子肇建不久,宫中人员匮乏——多数都在当年洛阳城破的时候逃走了,或为乱军所掳——如今只有司饎一人,姓杨,是开元初年就进宫的老太太,也不怎么管事,下面典饎空缺,唯有两名掌饎,一个就是眼前的庞掌饎,还有一个姓吕。

    其余宫人,还不到二十个,不足定额的三分之一,宦官也只有两个比杨司饎小不了几岁的老货。每日天不亮时,便由两名老宦推着车,或去太仓里领粮米,或去集市上买薪柴,回来后由宫女们三餐起火烹米饭,或做面饼,再分送各局、各司。

    本来活儿也不算太多,但一来搬粮、扛柴需要力气,那俩老宦既缺乏足够的体力,抑且懒惰,往往比宫女们做起事来还要拖沓;二来近日安庆绪大肆搜罗民间女子,欲图充实后宫,宫女数量激增,所需主食分量也自然增长,偏偏司饎没怎么添加人手,自然忙不大过来啦。

    所以才会打报告,要求加人——最好是年轻宦官,可充力役。

    说话之间,那名叫阿措的宫女捧着张食盘过来了,就站在李汲和庞掌饎面前,也不往前递,只是呆呆地发愣。庞掌饎主动接过来,转递给李汲:“吃吧,趁热,吃了才有力气。”李汲才伸手接过食盘,庞掌饎却又瞧瞧天色:“今日这天黑得倒快,且到我屋里去吃吧。”

    李汲急忙鞠躬:“岂敢,岂敢。”他可是真不想往庞掌饎屋里跑啊!

    庞掌饎想了一下,说:“也罢,那就去阿措屋里吃,她那屋正好空个铺位,你暂且跟她同歇好了,待明日起身,再分派活计。”

    李汲闻言,不禁微微一愕——你们这里不还有俩宦官呢嘛,竟然不把我安置在男生宿舍?

    就见庞掌饎一揽他的胳膊,又把圆盘大脸凑近来了,且面

    露暧昧的笑意:“阿措还是黄花闺女哦,你晚间可别起什么坏心思……”

    李汲赶紧回应:“哪会有此等事……”

    庞掌饎笑意更甚:“别说你没有,你便不能……这越是无牙的公公啊,越是贪图珍馐美味,阉人那些事儿,我还不清楚么?”说着话,竟然伸手来摸李汲的面庞:“你也到了懂事的年纪了,既是才净身不久,说不定就……”

    李汲匆忙朝后缩,差点儿一个趔趄,嘴里说:“我便在这里摸黑吃吧——庞掌……庞姊最好另给小人找个宿处。”他单手把着食案,朝自家怀里一揽,用胸口顶住,另一手抓起刚热得的面饼来,朝嘴里就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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