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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334章水波之下(第2页/共2页)

.她绣得很投入,连李氏什么时候站在身后都没察觉。

    “这是...”李氏轻声问。

    阿贝吓了一跳,针差点扎到手:“娘,您怎么不出声。”

    李氏没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绣架上的半成品。虽然只绣了一半,但那景致已经活了——水在流动,柳在轻摆,鸭子像要游出绣面似的。

    “阿贝...”李氏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这手艺...比你娘强多了。”

    “娘...”阿贝放下针线,握住母亲的手,“我想多绣几幅,托张婶送到沪上去卖。要是能卖上好价钱,爹的药钱、家里的开销就有着落了。”

    李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苦了你了,孩子...”

    “不苦。”阿贝摇头,“这是我该做的。您和爹养我这么大,现在该我孝敬你们了。”

    接下来的几天,阿贝除了照顾父亲、做家务,所有时间都扑在绣架上。她绣了四幅小样:一幅雨后水巷,一幅月下渔舟,一幅荷塘蜻蜓,一幅雪中寒梅。

    每一幅都灵动鲜活,带着水乡特有的灵气。

    五天后,她把绣品送到张婶那里。张婶一看,眼睛都直了:“哎哟我的乖乖,这绣得...跟真的一样!阿贝,你这手艺,在咱们镇真是屈才了。”

    阿贝有些不好意思:“张婶您过奖了。那...这些能捎去沪上吗?”

    “能,太能了!”张婶把绣品小心包好,“我明天就托人送。不过阿贝,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沪上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这绣品要是真有人看中,价格肯定不低。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万一...我是说万一,被人骗了或者压价,你可别太难过。”

    “我明白。”阿贝点头,“能卖出去最好,卖不出去...我再想别的办法。”

    离开绣坊,阿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镇子南边的码头。

    码头边停着几艘渔船,水面上飘着油花和垃圾。几个渔民蹲在岸边抽烟,脸色都不好看。

    “阿贝来了?”一个中年汉子招呼她,是水生爹。

    “李叔。”阿贝走过去,“黄老虎那边...有松口吗?”

    水生爹狠狠吐了口烟:“松个屁!昨天又带人来,说下个月开始,谁要在这片打鱼,得交‘管理费’,一网三文钱。”

    “三文?!”阿贝倒吸一口凉气。一网鱼也就卖个十几文,交三文管理费,还赚什么?

    “这不是逼人绝路吗?”另一个渔民愤愤道。

    阿贝看着浑浊的江水,心里沉甸甸的。黄老虎这是要把渔民往死里逼。可他们能怎么办?黄老虎手下有打手,跟县衙里的人也有关系,普通老百姓哪斗得过?

    回到家,莫老憨已经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了。见阿贝回来,他问:“绣品送去了?”

    “嗯。”阿贝倒了碗水递给他,“爹,码头那边...”

    “水生爹来过了,都跟我说了。”莫老憨脸色凝重,“阿贝,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莫老憨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总共不到二两银子——这是家里全部的家当了。

    “这点钱,你拿着。”他说,“等爹伤好点了,咱们...搬家吧。”

    阿贝愣住了:“搬去哪?”

    “去哪都行,离开这镇子。”莫老憨苦笑,“黄老虎这是要把咱们赶尽杀绝。留在这儿,迟早饿死。爹想好了,等能走了,咱们去投奔你堂叔,他在邻县做木工,应该能收留咱们。”

    “可您的伤...”

    “伤慢慢养。”莫老憨握住女儿的手,“阿贝,爹知道你不舍得走。你在这儿长大,学堂也在...但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娘俩跟着我受苦。”

    阿贝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心里五味杂陈。离开,意味着放弃刚刚看到的一线希望;不离开,可能真的会被黄老虎逼上绝路。

    “爹,再等等。”她轻声说,“等沪上那边有消息。万一绣品能卖出去,咱们就有钱了。有钱了,黄老虎就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莫老憨叹了口气:“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让我试试。”阿贝的眼神很坚定,“就等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还没消息,咱们就听您的,搬家。”

    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莫老憨最终点了点头:“好,就一个月。”

    夜深人静,阿贝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轻轻摸出那半块玉佩,在黑暗中感受它冰凉的触感。

    沪上...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听说那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是有钱人的天堂。她的绣品,在那里真的能卖出去吗?如果能,能卖多少钱?

    还有...亲生父母,会不会也在沪上?

    这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这次她没有立刻否定。如果...如果真的走投无路,如果真的要离开水乡,那是不是可以...去沪上找找看?

    不,不行。她用力摇头。养父母对她恩重如山,她不能这么做。

    可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阿贝握紧玉佩,心里第一次,对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生出了一丝模糊的向往,和更深的迷茫。

    而在千里之外的沪上,齐家大宅的书房里,齐啸云正对着一份账本皱眉。

    管家老陈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少爷,这个月的货船又被海关扣了,说是要‘详细检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再这么拖下去,货期就赶不上了。”

    齐啸云合上账本:“赵坤那边有回话吗?”

    “赵局长说...手续繁琐,他也爱莫能助。”老陈压低声音,“但我打听到,赵坤最近跟咱们的对头走得很近。我怀疑,扣船的事,就是他授意的。”

    齐啸云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赵坤,沪上警备局副局长,手握实权,这些年没少卡齐家的脖子。父亲说过,这是因为当年齐家没支持他上位,他怀恨在心。

    “少爷,还有件事...”老陈犹豫了一下,“莫家那边...林夫人这个月的药钱,又不够了。我偷偷送去一些,但夫人不肯收,说不能再欠齐家的人情。”

    齐啸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齐家的花园,秋菊正开得灿烂,但在他的眼里,这些花都蒙上了一层灰。

    莫家...那个曾经与齐家齐名的家族,如今沦落到要靠变卖首饰度日。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的那场冤案。

    “陈叔。”他转身,“莫家的案子,父亲当年真的尽力了吗?”

    老陈脸色一变:“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老爷当年为了莫家的事,差点也栽进去。是老太爷压着,才...”

    “才明哲保身?”齐啸云打断他,“我查过当年的卷宗,漏洞百出。莫伯父那样的人,怎么可能通敌?”

    “少爷!”老陈急得跺脚,“这事儿都过去十几年了,您就别再提了。赵坤现在如日中天,咱们惹不起啊。”

    齐啸云沉默。他知道老陈说的是实话,现在的齐家,确实惹不起赵坤。但每次看到林夫人苍老憔悴的脸,看到莹莹明明该是千金小姐却要做针线活贴补家用,他心里就像压着一块石头。

    “莹莹最近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莹莹小姐很懂事,在教会学校读书很用功,还接了绣活做。”老陈叹气,“就是太懂事了,让人心疼。”

    齐啸云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珍珠发卡:“把这个给莹莹送去,就说...就说是我母亲给的。”

    “这...”老陈犹豫,“夫人那边...”

    “就说是我买的。”齐啸云摆摆手,“去吧。”

    老陈拿着盒子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齐啸云一个人。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

    封面上写着:“莫隆通敌案”。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证人名单上。其中一个名字,让他皱起了眉头——

    “许文华,文华斋掌柜,证词:曾见莫隆与日本人秘密会面。”

    许文华...这个名字,最近好像在哪听过?

    齐啸云努力回忆。对了,上个月参加商会晚宴,好像有人提过,文华斋的许掌柜,最近跟赵坤走得很近...

    是巧合吗?

    他合上卷宗,眼神变得深邃。有些事,父亲不敢查,不代表他也不敢。

    窗外,秋风渐起,吹落了几片枯叶。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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