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满仓放下碗，袖口蹭过桌沿，蹭掉一点煤灰。他忽然想起机务段老技师说过的话：“机器不会撒谎，它只照实吐出你手抖的幅度、你呼吸的节奏、你心里打的鼓点。”他凝视着田秀兰图纸上那道纤细的墨线，仿佛看见无数个深夜，陈卫南伏在钳工台上，锉刀刮过钢铁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而窗外，贾家院里秦淮茹哄妞妞睡觉的哼唱断断续续飘来，调子跑得厉害，却奇异地压住了锉刀声的刺耳。

    “间隙公差……”林满仓喃喃道，伸手蘸了点碗里残余的热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道弧线，“东子，卫南他是不是总在凌晨三点换砂轮？那个时辰，井水最凉，砂轮转速最稳。”见陈卫东点头，他指尖用力，将弧线末端狠狠下压，“可凉水会让金属收缩！他该在四点一刻换，那时井水回暖半度，砂轮膨胀的微变量，刚好抵消钢材热胀——你们机务段的蒸汽管道，不也是按这个原理设计伸缩节？”

    陈卫东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掀开里屋门帘——陈卫南果然趴在炕桌前，右手缠着渗血的纱布，左手还攥着游标卡尺，桌上摊着七张废图纸，每张边角都写着密密麻麻的“3:00”“4:15”“温度+0.5℃”。最底下那张，用红铅笔圈出个数字：0.02。

    “卫南！”陈卫东声音劈了叉。陈卫南惊得抬头，手肘撞翻墨水瓶，蓝墨汁泼洒在图纸上，瞬间漫过那行红字，像一小片猝不及防的潮汐。

    林满仓却已抓起桌上的铅笔，在湿透的图纸背面飞快勾勒：一个简陋的木质支架，顶端固定着温度计与砂轮托架，支架侧面刻着细密刻度。“明儿上午，我带邮局的老李头来。”他笔尖顿住，墨点悬在纸面，“他修了三十年老式钟表，听齿轮咬合声，能分辨出零点零一毫米的偏差。让他听听卫南的砂轮——声音发闷，就是凉水作祟。”

    田秀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麦穗的风：“满仓，你记不记得，前年腊月，贾东旭家煤球不够烧，你半夜爬起来，把自个儿攒的三十斤煤票全换成了蜂窝煤？第二天他拄着拐来还票，你死活不收，说‘煤票又不长脚，跑不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满仓腕上那块停摆的上海牌手表，“可你的表，停了三年零四个月，你也没修。为什么？”

    林满仓手腕一僵。表壳内侧，用针尖刻着两个模糊小字：淮茹。那是秦淮茹第一次给他缝补工作服，袖口绽线处，她悄悄绣的。他一直没修表，因为秒针跳动的声音，太像当年秦淮茹在贾家院里捶打煤球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把日子夯得密不透风。

    院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素芬抱着一摞油印材料冲进来，发梢还沾着霜粒：“卫东！永定机械厂刚送来的，他们车间改造方案，要求三个月内上线新流水线！”她抖开一张蓝图，上面密布着齿轮、传动轴与液压阀的线条，最醒目处，一个硕大的红色印章盖在图纸右下角：618军工厂技术协作组。

    陈卫东盯着那印章，忽然笑出声。他弯腰，从炕洞深处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掀开盒盖——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黄铜齿轮，齿尖磨损得圆润，中央钻着个细孔，孔壁光滑如镜。“满仓，”他手指抚过齿轮的缺口，“这玩意儿，是我爸从苏联援建的鞍钢拆下来的。他说，好齿轮不咬人，坏齿轮才龇牙——可咬人的，从来不是齿轮。”

    林满仓怔怔望着那枚齿轮。他忽然明白了陈卫东为何执意要他带《图解》来。那哪里是货运流程图？分明是一幅人体经络图——“大飞机”是血脉，“货票”是神经末梢，“分拣员”是奔涌的血液。而此刻，永定机械厂的蓝图铺展在眼前，618军工厂的印章灼烫如烙铁。他想起今早在邮局，看见几个戴红袖章的姑娘围在汇款柜台前，为填错“收款人地址”急得直跺脚，其中一人，鬓角别着朵干枯的栀子花，正是秦淮茹的妹妹。

    “东子，”林满仓声音沙哑，“邮政局……缺个懂机务段、也懂邮局的老把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卫南包扎的手、田秀兰图纸上未干的墨线、刘素芬怀中那叠油印纸，“也缺个，能把齿轮、煤油灯、汇款单、红鸡蛋……全都拧成一股劲儿的人。”

    窗外，第一盏煤油路灯终于被点亮。昏黄光晕里，无数微尘悬浮飞舞，像亿万颗不肯落定的星子。陈卫东没说话，只默默把那枚黄铜齿轮，轻轻放回铁盒。盒盖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某个时代正在悄然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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