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硬度、晶粒度。少一关不合格，整辆坦克就得返工。”

    妞妞突然拽陈金衣角：“哥，那铁疙瘩会咬人吗？”她指着车间门口一块锈迹斑斑的铸铁铭牌，上面刻着“T-34/85 大修备件 No.1953”。

    “不咬人。”陈金蹲下身，抹掉铭牌上浮灰，“它只认准一个道理：差一分，废一炉。”

    正说着，一阵尖锐哨音撕裂空气。张卫东一拍脑门：“糟了！十一中的参观团提前到了！”他拔腿就跑，陈金却被实验室门口立着的告示栏钉在原地——白纸黑字：“军工理化实验室管理条例（试行）第十七条：所有样品取样、检测、归档，须双人签字，全程留痕。严禁私自拆封未检样品。”字迹下方，贴着张泛黄照片：一群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围着台老式电子显微镜，镜头焦距处，一粒镍铬合金粉末清晰如星尘。

    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1958年长安理化所技术交流组合影”。陈金呼吸一滞。他认得第二排左数第三个年轻人——瘦削，眉骨高耸，右耳垂有颗小痣，正微微侧头，对镜头外的人笑。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胸前口袋插着三支铅笔，最上一支笔帽磨损严重，露出里面暗红木纹。

    那是刘素芬的父亲，陈守业。七年前在鞍钢理化实验室事故中殉职的工程师。

    陈金喉头发紧。他记得母亲藏在樟木箱底的旧皮夹里，有张同样泛黄的照片，背面写着：“与长安所同仁于永定厂技术攻坚，1958.10.21”。当时他以为父亲只是去过一次，如今才懂，那场“技术攻坚”，怕是为今日埋下的伏笔。

    “陈工？”张卫东不知何时折返，手里多了本蓝皮册子，“这是咱们厂理化室最近三个月的异常数据汇总——三十一次硬度检测偏差超限，十七次成分分析重复率不足85%。厂长说，得请您帮着把把脉。”他翻开册子，纸页沙沙响，“您看这儿，这批14CrMnMoV钢锭，金相组织显示晶粒粗大，按理该报废，可车间主任签字放行了，理由是‘战备急需’。”

    陈金指尖抚过数据栏旁潦草的签字——“周晓玲”。他心头一震。周晓玲，易中海的徒弟，前日还在院里教陈卫南钳工手艺，说是“师傅托付，代传绝活”。此刻那名字落在军工检测报告上，像一粒滚烫的铁砂硌进眼底。

    “张工，”他声音很轻，却让张卫东瞬间绷直脊背，“理化室双人签字制，执行记录在哪？”

    “在二楼档案室，锁着。”张卫东犹豫一瞬，“但钥匙……只有周工和王主任有。”

    陈金没再说话。他牵着妞妞走向实验室台阶，阳光斜照，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理化实验室”四个红漆大字上，像两道沉默的刻度。妞妞忽然仰头：“哥，姑姑说，爸爸以前也在这儿画星星。”她用冻红的小指头戳戳自己眼睛，“他说，铁里的星星，比天上还亮。”

    陈金脚步微顿。他抬眼望去，实验室二楼窗口，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正俯身操作仪器，玻璃反光遮住了面容，唯有袖口露出半截腕骨，戴着块老上海手表——表带是深褐色牛皮，搭扣处磨得发白，与照片里陈守业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

    风掠过厂区梧桐，卷起几片枯叶。陈金松开妞妞的手，从书包侧袋取出那本《招生简章》，翻到机械制造专业页，铅笔在“特种合金加工工艺”几个字下重重画了一道横线。墨迹未干，窗外恰有一架歼-5教练机低空掠过，引擎轰鸣震得玻璃嗡嗡作响，仿佛整座工厂都在应和某种沉睡已久的脉搏。

    他忽然想起昨夜母亲的话：“质量管理体系，在实验室，终点在战场上。”当时他问：“那中间呢？”刘素芬正用砂纸打磨一枚齿轮样板，头也不抬：“中间是人。人心里那杆秤，得比千分尺还准。”

    此时，理化实验室门开了。穿白大褂的人转身，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泼洒在他胸前口袋——那里插着三支铅笔，最上一支笔帽磨损严重，露出里面暗红木纹。

    陈金看着那抹熟悉的暗红，缓缓合上简章。书页闭合的轻响，竟盖过了战机远去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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