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破人亡。
而从法律的角度看来,事实确实如此。刘管家的儿子就是引起一切的不值得同情的罪人。
郁燃在此时提供经济支援,换取一些无足轻重的郁家的情报,似乎并无任何问题,甚至还算个乐于助人的好心人。
可她曾经也见过几次刘管家的儿子,和她差不多年纪,不是什麽坏人,当然也不算特別高尚的好人,就只是个老实的普通人。
也因此,郁燃在看到病床上完全变了样的青年时,才会心中不是滋味。
如果不把报仇看得那麽重,事先提醒一声刘管家,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了。
刘管家坐回了她旁边,“小姐,让您见笑了。他自从出了车祸就谁也不认得了,连我这个当妈的也……唉!”
郁燃想,自己大概也不是什麽无辜的好人吧。
所以她问:“刘阿姨,你最近缺钱吗?”
……
“滴答!滴答!”
点滴管裏药液滴落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裏清晰可闻。
郁燃没有躲避刘管家疑问与探究的目光,迎上她的视线,话已经说出口了,她便不会逃避自己的决定。
“小姐,您这是什麽意思?”刘管家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来的路上也打听了一下。刘阿姨的儿子过失驾驶被判全责致一死一重伤,除开保险的赔付外,自己想来还要再垫付一大笔费用吧?”
“且医药费短期来说,还可以支持,但长久来看,更像是个无底洞。”
刘管家不吭声。
回忆裏,医生给出的诊断委婉且含蓄,“您儿子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大脑的高级功能受到了一定影响,未来需要长期护理,但医学上也有奇跡发生的可能。”
换言之,儿子大概率永远生活无法自理,连吃喝拉撒都要人帮忙。
至于奇跡,她向来不相信奇跡,就算有,也不可能落到她头上。
她计算了一下,数百万的赔偿金额和不见底的医药费,需要她变卖所有家庭不动产才足以支付。
她在几天前也曾求过郁成华,求他提前支取两年份的薪水给她,被拒绝了。
虽然拒绝她是郁家的本分,但她还是忍不住觉得心寒。
郁燃:“刘阿姨,我可以借给你两百万。”
“小姐,你要知道,一旦你把钱借给了我,这钱就基本是打了水漂了。我们家的情况,以后恐怕也没有余力偿还这笔钱。”刘管家坦言。
两百万,对于现在的刘管家,是一笔救命的钱,也是一笔能让她稍微喘口气的钱。这笔钱,对于郁家不算什麽,但刘管家从小看郁燃长大,对她的零花钱也大致有数,郁燃手头并不如外界以为的宽裕。
郁燃点点头,表示她知道。
刘管家:“我有什麽事情可以帮小姐的吗?”她顿了顿,又说,“您別多想,无功不受禄,我总得做点什麽才好心安理得地收下这笔钱。”
郁燃便把要她盯梢郁成华的想法说了。
刘管家考虑了很久,嘆了口气,“我做了这麽多年管家,按理说也该有点职业道德了,雇主的消息是不能随便透露给別人的,哪怕是女儿也一样。”
她随即又释怀地一笑,好像要借着这个笑容把那些秩序、体面和尊严都扔掉,“可我们家都沦落成这样了,这个社会这个世道这样对我,我辛辛苦苦遵循的道德又算什麽,我努力维持的尊严和体面又算什麽?”
郁燃张了张嘴,还没等她安慰对方几句,便被反过来安慰了。
刘管家慈爱地揉了揉她的头,温和说:“小姐放心,我会帮你的。”
郁燃迟疑地点了点头。
两人坐着又寒暄了几句。
刘管家坦言,和郁家请了一星期的假,专门来医院照顾儿子,下周便回郁家继续工作,医院这边请护工来照顾了。
她把郁燃送出病房,在临別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小姐,我不清楚您有什麽计划,也不了解您和郁总之间闹了什麽恩怨,您尽管放手去做您想做的事情。但同时,我也有句话想和您说,这也是我最近才领悟的道理。”
“生死之下,万般皆是小事。”
郁燃说不上自己是什麽想法。她确实曾不明不白地死了,可重生那一趟,对于生与死的感受,竟还不如来趟医院来得刻骨铭心。
晚饭桌上,她加了一块鸡翅到碗裏,问姬屿:“姬屿,你说死亡是种什麽感觉呢?”
她难得谈起这种严肃的话题,姬屿也怔神了下,“怎麽了,突然说起这个?”
郁燃啃鸡翅,呜嚕呜嚕说:“今天去医院,碰到以前管家的孩子车祸重伤住院了,大概以后也要一直残疾。”
姬屿出乎意料地沉静,搅了搅汤勺,说:“最难接受死亡的,或许不是那些死去了的人,而是仍然不得不活在世上,且牵挂着她们的生者吧。”
要说郁燃牵挂着的死者,那就只有十几年前去世的妈妈了。
当时她是很难过很难过的,可是这麽多年过去了,伤疤早已被抚平。
姬屿拍拍t她,轻声问:“想起妈妈了?”
郁燃点头,“嗯。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早就已经不难过了。”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又问,“姬屿也有过重要的人离开你吗?”
“当然有了,我都三十了。”姬屿微微扬起嘴角,似乎在谈论什麽轻松的话题,但郁燃还是从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中捕捉到,这个话题对于她而言并不轻松。
“年纪越长,失去的人就会越多,这是不可逆转的定律。”
郁燃好奇:“那是个什麽样的人呢?”
“算是一个……”姬屿目光放空,似有感怀,没有焦点地望着远处,“我很崇拜的人吧。”
彩姨收拾着两人的碗筷,郁燃仍黏着姬屿问东问西的。
“你也会有崇拜的人吗?”郁燃仰着脖子问她。
两人在傍晚的花园裏散步,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说不清从哪一刻开始,盛夏的暑气远去,只留下初秋的清爽。
姬屿按了把她的头,把她按得几乎一个踉跄,“傻瓜,我又不是神仙,当然会有崇拜的人了。”
郁燃差点发飙,忿忿地瞪她一眼,勉强忍住。
“那是在我的少年时期了,后来……就再没有过。”
崇拜与倾慕这种不惨杂质的美好感情,总是多见于人的少年时期。只是,姬屿竟然也会有崇拜这种情感。
姬屿笑了笑,“哪怕是我,也是需要在心裏默念着她人的名字,才能一步步咬牙走下来,到今天的。”
郁燃看着她,看着血色落霞下的她,她的一身米色衬衫群都被染成落日的顏色了,她风情万种,充满成熟女性气息的侧脸,难以想象姬屿少年时候的气质。
眼神在她嘴角的一颗小痣上略微停留。
咦?是不是曾经也有谁嘴角长了一颗痣?
一个人瞎想不如看一眼照片,郁燃撒娇道:“姬屿,我想看你学生时候的照片,我可以拿我的童年照片和你交换的!”
她在手机相册翻找半天,好不容易搜刮出一张自己的童年照。
还是对着纸质相片翻拍的,翻拍得并不清晰,留了几个反光的芒点,但照片上小人可爱的神韵却是栩栩如生。
这时的郁燃看起来不过四五岁,扎着小辫子,小脸粉雕玉琢、冰雪可爱,正呲着牙冲镜头笑。
真可爱。
姬屿接过她的手机,反手分享给了自己。
“姬屿,轮到你给我看照片了。”郁燃巴巴地看着她。
姬屿撑着脸,佯装苦恼,“我可没有答应你要换照片看噢,是某人自说自话地把手机上的童年照找了出来,塞在了我手裏。”
郁燃:?
“姬屿怎麽这麽小气!不就是看张照片吗,都不给我!小气死了!”对方闻言果然不愿意了,痛斥她小气鬼。
虽然也并不是她故意不配合,少年时的照片因为多年前手机意外储存损坏,都已经尽数消失在了数据的汪洋裏了。
纸质照片又几乎没有冲洗,除了那一张……
姬屿捏捏她生气的小脸,解释了一番,在对方狐疑的眼神中又说:“少年时的照片确实没有了,但我可以找给你看童年的照片。”
“那,好吧。”郁燃这才偃旗息鼓,决定休战。
回到房间裏,姬屿翻出一本写真集,“你要的照片,都在这裏面呢。”
郁燃翻了两下,没忍住“扑哧”偷笑了出来。
“想笑就笑,没人骂你。”姬屿倚在书架上,凉凉道。
这居然是一本粉红公主风女童写真集,那小女孩容貌和姬屿有五分相似,一本正经地穿着蓬蓬纱裙,郁燃一想到姬屿曾被迫拍下这些天雷滚滚照片,就忍不住想笑。
拜托,老婆的童年黑歷史谁能忍住不笑啊!
她兴致极好地掏出手机,把这些雷人照都一一盗摄了下来。
“满意了吧。”姬屿起身,抽走写真集。
就该做坏人做到底的,不把黑歷史给这记仇的小东西看,以后指不定要被她当作威胁的把柄呢。
郁燃回味着相册裏的图片,看几张还笑得在沙发上左右打滚。
“姬屿,你看看你小时候多麽天真可爱,现在呢,已经变成这麽不要脸的坏女人了。”
“是,我不要脸,我是坏女人。”姬屿捂住她的嘴,“现在闭上你的嘴。”
一张小脸被她的手捂住,只剩下两只大眼睛在外面,郁燃眨眨眼,偏过头,说道:“如果我能早一点认识姬屿就好了,在姬屿还没有彻底变成坏女人的时候。”
姬屿顿在原地,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轻声说:“嗯,我也希望。”希望能早一点,更早一点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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