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区域人都不多,有时隔几个月才有人过生日,七月末该轮到他紧张的时候,因为那天他是唯一的主角,所有人的精心布置都和他的成长有关,愉快的氛围总喜欢在晚上举行,好多孩子和大人将小寿星围在一圈,白头发的小男孩和他的精神体狮子猫极为相似,两双黄蓝异瞳注视着视觉中心的蛋糕。其实每年生日他都不自在,他要听完所有的新岁祝福,和同伴一起高歌庆祝,更可怕的,他要当着所有在场人的面切蛋糕然后分发——他最不喜欢在別人的注视下做某件事情,总要极力克制住手抖。
他一贯觉得那些同龄小孩很自私,稍微切得偏一点日后就会在背后议论,季云酌已经很努力给每个人平均,甚至最后剩下留给自己的仅有小小一块。可轮到別人的生日他也没见自己分到多少,他们明明更舍不得分享那点甜头,只是和几个要好的伙伴装作“吃不下了给你吧”的戏态。
所以知道生日这种东西可以申请取消后,季云酌再也没有这样的折磨,他见过福利院外的孩子和父母如何团聚,觉得这种日子有什麽重要的呢?他的爸妈又看不到他的长大。
18岁又怎样,成年又怎样,对他而言无非是少了一些保护法,多了一些担当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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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是晴朗的天,到傍晚下班时间也是火烧云连片,谢忱来接他回家。
但坐车的路上并没有在站口下,谢忱只是说他们带他去一个地方。
季云酌没反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道路,西方的橙色暗了下来,老天爷又挥了笔浓墨重彩。
“还要多久啊。”此时他们已经换了一路车,霓灯万丈和天色侧底暗下来前的最后一抹蓝还将市区衬得繁荣。
“马上,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谢忱还保留着惊喜,然后先向他,“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啊,坐车也不搭话,都在往外看。”
季云酌的确没什麽没精力:“上班哪有不辛苦的,困。”
“那你靠着我睡会儿,到站叫你。”谢忱说着,正要把人往自己身上拢。
季云酌没同意,说还能坚持,一定要看看是什麽好玩的。
“不会是你硬要给我开个生日派对吧。”季云酌有气无力地笑着调侃,“是这样的话那我现在就下车,让你体验心思被付之东流的感觉。”
“你好狠毒。”谢忱怼他。
目的地是植物园。
谢忱跟他介绍说这裏四季都是适合观赏的时候,想着他来这麽久还没怎麽在城市转过,便远足走走。
“怎麽不白天来,还能更清楚看到万紫千红。”
“白天不是热吗,植物园种类多,每个品种需要的温度不同,所以这裏的制冷力度相对减小,就选择了晚上带你来。”
花花草草大都标注了介绍,但晚上光线不好季云酌也没仔细看,只是觉得它们都挺美丽。
“我带你去裏面更好看的地方。”谢忱已经拉着他的手。
大路上快走时忽然被带着拐进一条小道,这裏光线被树荫遮住大半,昏昏暗暗。
“在哪啊?”季云酌见谢忱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这裏都是树和常见的野生花草,平平无奇,不会是要把他卖了吧?
谢忱的手始终没有和他松开,脚步踏着碎石穿过幽长的羊肠小道,尽头处枝叶骤然退散,豁然开朗的视线不是因为工业灯光骤亮,是万千萤火在季夏夜的植物园中升腾而起。光点如游歷人间的星屑,在绿叶间、溪流畔翩跹,朦胧光晕裏,连蔷薇的花瓣都裹上了黄绿的边。
那些细碎的光汇聚成流动星河,温柔漫过彼此相握的指尖。
“看,萤火虫!”谢忱指着空中的点点滴滴。
“很美,很浩瀚。”季云酌如实评价。
谢忱这才依依不舍跟他松开手,这裏似乎没什麽人,大多也是散步的情侣,穿梭在萤火的海洋,万千光点簇拥而来。
细碎的光芒擦过耳畔,有几只调皮的精灵忽闪着停驻肩头,微弱的光晕透过薄衫,在皮肤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季云酌指尖的温度与萤火的柔光交织,晚风掠过发梢,裹挟着草木清香,夜阑人静,将此刻酿成季夏夜最温柔的梦。
“其实这并不是真正的萤火虫。”在季云酌逗某只小虫玩的时候,谢忱突然这样说。
“不是真的?”
可明明看上去很逼真。
“对啊,这种昆虫早在1000年前就灭绝了,”谢忱拨弄开来在季云酌头顶不走的几只,“现在我们看到的,都是专业人士复刻出来的。”
“仿生萤火虫。”
“这样啊,”季云酌配合着遗憾,“它们看上去就和真的一样。”
的确很逼真,因为他见过真正的萤火虫,就在基地,有兽人的精神体就是这类昆虫,当然也有自力更生的普通萤火,照亮基地田野的夏夜。
谢忱一直是对这种生物半信半疑的,问他:“你说,世界上曾经真的有这种屁股会发光的虫子吗?”
季云酌笑笑:“也许吧。”
谢忱在不知什麽时候又牵起了他的手,季云酌逐渐明白这条路的灯光设计暗淡的原因,喷泉涌出潺潺流水声和着草丛深处的虫鸣,细细碎碎地响。
“心情好些了吗?”谢忱突然问他。
季云酌:“?”
“我没有心情不好啊。”
“那你想不想听四个字?”谢忱看向他。
借着萤火的光,季云酌对视上他的双眸,如同本人一样的眼睛,似乎永远装着期待和亮堂。
“现在氛围好,你说的我都想听。”
……
“生日快乐。”
谢忱早已转过头垂眸,简单的四个字其实在心裏排练了百遍,他怕自己会紧张,会声线变调,会一时嘴笨说出什麽不中听的,但出口时只是像一个寻常的问候。
周遭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字句间藏着暗涌,连呼吸都裹着隐秘的热意,将未说破的情愫酿成微醺的甜。
他本不想紧张的,甚至连自己都没察觉到握住季云酌的力度越来越大。
“哎。”季云酌只是嘆了口气。
谢忱以为自己做错了什麽,却听见:“你对我太好了。”
你对我太好了,我怕回报不完。
谢忱想给自己放松,故意轻笑:“因为我愿意。”
他毕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在此之前甚至都没断定过性取向相关,喜欢喜欢真的很喜欢。他也真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喜欢一个人,总会情不自禁对他好。
只要还心动着,就永远心甘情愿。
他不想让季云酌有压力,又说只是看个萤火,朋友嘛,散散步很平常。
“季云酌,恭喜你成年了,长大快乐。”
长大快乐,人真是情绪奇怪的物种,他忽然……有点想过生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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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买个生日蛋糕吗?”回去路上季云酌提议,“回去我们一起吃,我好饿还没吃饭。”
昨天还说不过生日的人是谁呢,好难猜呀。
“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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